第289章 车辙向下(1 / 1)

水罐里的细灰还没有落到底。

罐口下方已经透出一层稍浅的水色,底下仍旧发黑。水边女人蹲在罐旁,腰侧的破衣贴着伤口。她没有伸手碰罐,只把脸凑近看了片刻。

“再等一阵,上头能清些。”她哑声道,“一抱起来,灰还会翻。”

温迟靠着坡壁,两条胳膊垂在膝前。十根手指时不时轻颤,握一下,再松开。

凹处外沿,沈满仓用断棍抵住一块松石。常顺半蹲在他前面,正低头看那两道车轮留下的浅槽。

夜已经深了。

坡上的风比石脊那边更冷。风从裸石缝里钻下来,卷走白日留下的最后一点热气。凹处上方偶尔有碎石滚动,先擦过斜石,再落进黑暗里。

这里能让他们停一阵,却不能等到天亮。

朱由检把右腿直放在平石上。膝上的麻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沿着布边慢慢洇到绳结下方,在石面留下半个指头宽的湿印。

他看向常顺。

“能查多远?”

“转过山嘴之前。”常顺指向宽路下方,“再远,沈满仓接不上我。”

沈满仓喘了一口气,手里的断棍往前送了送。

“我在两路岔开的地方等。听得见石子,就能去接。”

朱由检又看了一眼左侧窄路。

那条路贴着坡壁绕行,地面没有车槽。路面在夜色里只剩一条灰白的斜影,转过左边山嘴后便看不见了。

“先看左路。”朱由检道,“看到能扶两个人走的地方就回。别走远。”

常顺没有应声,只把腰刀往身后推了半寸,免得刀鞘碰石。他沿左路贴坡而行。沈满仓跟到岔口,用断棍一点点试着路边的硬土。

两人很快被山嘴挡住。

凹处里没人说话。

秦大河站在朱由检右前方,右手仍塞在腰带里。他低头看着朱由检脚边那一小块血印,没有伸手去碰膝上的麻布。

骑马人站在朱由检右后方,左腕压在胸前,只活动了两下右手手指。下一次起身,他仍得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的腰。

另一侧,卢照山把半截枪杆斜点在地上。丁三用左肩抵着他的右腋。卢照山的左臂垂在身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肩头的衣料仍在往外洇血。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左路若能走,你撑得住多久?”

卢照山嘴角动了动。

“只要不往左倒——”

“我问多久。”

卢照山停住了。

他试着把身体从丁三肩上挪开。半截枪杆刚换了一个落点,左肩便向下沉,整个人也跟着往山壁上偏。丁三不能用手抓他,只能赶紧把肩膀再送过去。

卢照山重新压住丁三,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过不了长坡。”他说。

朱由检没再逼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岔口那边传来断棍点地的轻响。沈满仓先退回来,断棍末端带着一层松散的黄灰。常顺随后从左路山嘴后转出,脚步比去时更慢。

“左路能走人。”常顺道,“路面不算窄,最窄处也有两脚多宽。”

秦大河抬起头。

“那还不够?”

“路朝外斜。”常顺蹲下,用手掌在地面上比出一道坡势,“里面是山壁,外边是空坡。一个人贴着里侧能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也能走。可要左右架着伤腿的人,外侧那个没地方落脚。”

朱由检听明白了。

左路并非死路,也不是只能容一人通过。可他需要秦大河在右前、骑马人在右后共同稳住身体。卢照山更差,他的左侧已经失去控制,丁三只能从右边用肩顶着。

一旦路面朝外倾斜,两名伤员都会被自己的身体拖向坡外。

“转过山嘴呢?”朱由检问。

“还在绕坡。”常顺道,“没看见下口,也没见能放罐的平地。”

温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水罐若带上那条路,他只能贴着山壁抱。手臂一麻,罐子便会从怀里滑向外坡。磨薄的布带不能拖,其他人的手也各有伤。

朱由检转向宽路。

“再看车辙。”

常顺这次带沈满仓沿宽路下去。两人没有越过山嘴,只在车槽两侧来回查了一段。

沈满仓用断棍扒开轮槽里的碎石。上面一层石屑已经发暗,下面却露着浅色的新断面。常顺又俯身摸过路中间被压倒的硬草,草茎还没有完全弹起。

“车走过没太久。”常顺道。

“往哪边?”

常顺指了指坡下。

轮槽里的几块细石都被碾到下沿。路边一处软土上,还有一道向下拖出去的浅痕,像是车下坡时压得太重,车轮擦着土边滑过。

“多半往下。”常顺道,“但看不出车去了哪里。”

宽路至少能让两个人同时扶住一个伤员。

代价也摆在地上。车既然走过,坡下就可能有人。九个人一旦踏进轮槽,留下的也不再是零散脚印,而是一条顺路向下的痕迹。

朱由检没有立刻开口。

水边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水罐外壁轻轻碰了一下。罐里的水面只晃了半圈,底下的细灰便往上浮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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