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济川先走进软土。
鞋底刚压下去,湿土便没过鞋边。他没有立即拔脚,而是慢慢把身体重量压实。泥面向四周鼓起,鞋跟后方留下一个清楚的深窝。
这里若继续拖行,两根长木会像犁一样切开地面。
拖架上的人越重,木痕便越深。
梁济川又向前走了几步。软土中间长着一片低矮硬草,草根把泥面拢成几块稍硬的土包。再往前,地势缓缓抬高,接上那片颜色较浅的硬坡。
“不能一路抬。”梁济川退回来,“从这里到草根地还能拖。到了最软的地方,前后都抬起来,只过几步。上了草根地再落架。”
常顺看着梁济川踩出的脚窝。
“人脚一样会留痕。”
“会留。”梁济川说道,“可比两副拖架压出四道沟浅。两副架子还要走同一处,后走的压前面的痕。”
朱由检躺在自己的拖架上,右腿伸直,膝上的粗麻布仍在渗血。
他看向软土里的硬草。
那几块草根地并不连成直线。若两副拖架依次照同一条路走,痕迹会重合,却也会留下极容易辨认的重压轨迹。若中途在草根地转向,至少能让拖痕断开一段。
“卢照山先走。”朱由检道,“前面照旧拖。到最软处再抬。过了草根地,不往正前走,向右偏。”
梁济川明白他的意思。
软土前段留下两道重压木痕,到了中间突然断开。若后面的浅痕再向右偏,后来的人未必能立刻看出是两副拖架连续经过。
这种办法不能抹掉痕迹,只能让痕迹不再像一条直路。
“先走卢照山这一架。”梁济川道。
他抓住卢照山拖架前面的两根长木。丁三仍守在拖架后端,用两条前臂分别贴住木尾。卢照山的左臂被压在胸前,左肩伤口下垫着梁济川撕下来的半截旧袖。
卢照山的拖架滑入软土。
长木没有立刻陷下去。软土表面被清晨的风吹干了一层,木杆刚压上去,只留下两条浅线。拖出几步后,下面的湿泥被挤出来,浅线迅速变成两道窄沟。
梁济川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一团湿土。
丁三在后面压着木尾。他两只手掌无法抓握,只能弯腰用前臂控制方向。木尾向左偏时,他用左膝去顶;木尾向右滑时,再用右腿挡回去。
拖架到了梁济川刚才试过的深软处。
前面的长木猛地向下一沉。
卢照山整个身体向前滑了半尺。垫在左肩下的旧袖被挤开,伤口险些直接撞上横撑。
“停!”
梁济川立刻压低前杆。
丁三用两条前臂夹住木尾,左膝跪进泥里。泥水没过他的膝盖,拖架这才没有继续前冲。
卢照山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仍抓着身侧长木。
“肩碰了没有?”梁济川问。
“没有。”卢照山咬着牙,“继续。”
“这里不能再拖。”
梁济川回头看向土边。
“丁三守后面。还要两个人,只抬这几步。”
秦大河和骑马人都守在朱由检的拖架旁。
朱由检若没有人稳住,身体会从布兜里向右侧滑落。可卢照山的拖架已经陷在最软处,不能长时间停在那里。
“先把我这副架子卡住。”朱由检说道。
沈满仓用脚把断棍推到朱由检拖架右侧。常顺蹲下,用左手将断棍横塞进两根长木下面,再以几块碎石顶住木杆。骑马人试着松开托在朱由检后背的右前臂。
拖架没有立刻滑动。
秦大河仍用左肘托着朱由检右肩。
“我留这边。”他道。
骑马人站起身,右臂垂在身侧。昨夜压绳后,他的右手仍握不紧,只能用前臂去抬木杆。
“我去。”
常顺看了一眼朱由检身下的拖架。
“我在这里看住。架子若动,我会叫。”
骑马人走进软土,来到卢照山拖架左后方。他没有用手抓木尾,而是把右前臂穿到木杆下方,再用肩膀抵住横撑。
梁济川在前,丁三在右后,骑马人在左后。
仍少一处力量。
梁济川没有再叫人。他蹲下身,把两根前杆同时压在肩背上,用双手稳住木杆,不让前端左右分开。
“我抬前面。你们两个抬后面。”
三个人同时起身。
拖架前端先离开泥地,后端慢了一瞬。卢照山的身体向后滑,右脚从布兜边缘探了出去。
丁三用右腿顶住卢照山的小腿。
骑马人的右前臂却在这时一抖。昨夜承受旧绳的右手带着整条小臂发麻,左侧木尾重新落进泥里。
泥水飞溅起来。
拖架向左歪斜,卢照山左肩下的旧袖再次向外滑。
梁济川肩背发力,把前杆向右抬高。
“别抓,用肘窝托住!”
骑马人立刻将右肘弯得更紧,用肘窝卡住木杆。他不再试图握紧五指,只靠上臂和肩膀承受重量。
丁三也改用两条前臂兜住另一根木尾。
拖架终于离开泥地。
三个人只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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