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清晨的天光刚照进低地。
朱由检三十三岁,躺在缩短后的拖架上。后腰离地不到半掌,剩余灰布仍勒着裂开的后横撑。那根已经报废的短硬枝留在旧路基浅窝里,没有被带下来。
温迟站在第一块平地边缘,没有再向杂草深处迈步。
半埋石板下确实有水。
水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汇进一处巴掌深的凹槽。水面不大,刚够照出上方的湿苔。凹槽外沿压着一块薄石片,石片边缘沾着新泥,显然有人刚把它挪动过。
那根新削木桩就在水槽旁边。
桩头缠着湿麻绳,绳子另一端没入石板后方。两枚鞋印一深一浅,从杂草里来,也向杂草里回去。
这里有水。
可水不是无主之物。
朱由检让队伍停在平地外沿,没有继续靠近。秦大河用左肩抵住拖架前横撑,骑马人则用右腿卡住木尾,防止几乎贴地的布兜顺坡下滑。
卢照山的拖架停在后方。
唯一水罐仍放在卢照山两腿之间。丁三守着罐沿,没有揭盖。罐底最后一点水随着拖架停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晃动。
梁济川站在朱由检拖架左前方。
他的双手仍垂在身侧,手指勉强能弯,却抓不住任何受力的东西。常顺守在缓坡转角,左手按着刀鞘,既能看见来路,也能看见水槽。
水边女人与沈满仓停在两副拖架之间。两人腰间仍连着那条破布。水边女人的右腿拖过潮土,留下了一道浅痕。
朱由检看向温迟。
“退回来。”
温迟沿原路退到拖架旁。
“水在石板下。”他说,“槽不深,渗得也慢。木桩上的绳通到石板后面,我没碰。”
朱由检道:“先等。”
没人打开水罐。
也没人向石槽伸手。
晨风从杂草上方掠过,草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过了片刻,木桩上的湿麻绳忽然向后绷直。
石板下那块薄石片被牵动了一线。
原本流进凹槽的水顿时变细。
梁济川抬起头。
“后面有人。”
话音刚落,杂草深处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挑水汉从石板右后方走出来。他四十岁上下,短褐下摆沾着湿泥,肩上没有扁担,只拎着一只空木桶。木桶外壁被水浸得发黑,桶口挂着一截短绳。
挑水汉没有走到水槽前。
他站在石板后方,手里仍攥着连向木桩的麻绳。只要他再往后拉,薄石片便会盖住石缝,连最后那点渗水也会被挡回去。
挑水汉先看温迟,再看两副拖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卢照山腿间的水罐上。
“谁让你们靠近的?”
梁济川往前走了半步。
“没人让。旧路断了,我们只能从缓坡下来。看见湿苔,才知道这里可能有水。”
“木桩碰过没有?”
“没有。”
挑水汉看向泥地。
温迟的脚印停在石槽外。十人虽然占住第一块平地,却没有谁踩进木桩旁的圆形硬土。湿麻绳也仍按原来的方向缠在桩头,没有被解开。
“石板呢?”
“没有碰。”温迟答道。
挑水汉没有立刻相信。
他沿石板边缘走出几步,蹲下查看薄石片上的新泥,又伸手摸了摸木桩根部。确认木桩没有松动后,他才重新站起来。
“你们十个人,要取多少?”
朱由检开口道:“先问这里的规矩。”
挑水汉顺着声音看向拖架。
朱由检的右腿伸直,膝上粗麻布已经被血和汗浸成深色。缩短后的布兜托不住整段后背,他的后腰几乎贴着泥地。
挑水汉没有认出他是谁。
却看出这支队伍不是普通赶路人。
“你说了算?”
“眼前这一罐水,我说了算。”
挑水汉看了看朱由检,又看向梁济川。
梁济川站在明处,却没有替朱由检报姓名。常顺的腰刀还在鞘里,秦大河的刀也没有拔。十人缺水,却没有先抢石槽。
挑水汉手里的麻绳松了一点。
薄石片移回原处,石缝里的水重新渗入凹槽。
“这口水不是井。”他说,“石缝一夜只积这么一点。早上先给牲口,午后才轮到人。谁先把桩头的木牌挂上,谁先取。”
朱由检看向木桩。
桩身背面挂着两片很薄的木牌,先前被湿麻绳挡住,只露出边角。两片木牌都被水泡得发黑,上面没有姓名,只刻着深浅不同的横痕。
他们来得晚。
前面至少还有两份水要取。
“今日还有谁来?”朱由检问。
“该来的自然会来。”
挑水汉没有报人名,也没有说那些人从哪里来。他守着这处水口,同样不愿向陌生人交代附近住户。
“我们只要一罐。”朱由检道。
挑水汉看了一眼水槽。
“今天的水装不满你们那只罐。”
“能给多少?”
“前头两份取完,石缝里剩多少,你们便拿多少。”
水点是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