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清晨的雾气还压在低地上。
朱由检三十三岁,躺在贴地的短拖架里。草后的声音传来时,他身后的两副拖架都已退到第一块平地边缘。唯一水罐仍放在卢照山两腿之间,离石槽还有几步。
温迟和挑水汉停在缓坡中央。
木桩上的空白木牌尚未挂上。
朱由检没有问草后藏着谁,只问刚才那句话。
“北边的人问了什么?”
杂草里静了片刻。
那人仍未露面,只从石板后面答道:“问取木路通不通北坡,问近几日有没有伤人借墙,问有没有人拖着重物往这边来。”
秦大河的右前臂仍贴着朱由检拖架右侧。
常顺守在缓坡转角,左手压着刀鞘,没有回头。他听见“伤人”“重物”几个字,拇指在刀鞘上缓慢挪了一下。
这些问话确实贴近十人的行踪。
可询问取木路的人,也可能是找柴、寻木,或追一辆失散的车。没有看见人,没有看见狗,也没有查过旧路断口,谁都不能把问路者直接认成追兵。
朱由检道:“几个人?”
草后的人答道:“没看全。说话的在前,后面还有脚步。”
“带没带牲口?”
“没听见牲口铃。”
挑水汉站在缓坡上,回头望向杂草。
“看见狗没有?”
“北边坡高,草挡着。只听见有人呵斥了一声,像是在管什么东西。”
这仍算不上实证。
朱由检看向温迟。
“照原定的走。只到旧路断口。看脚印,看草,也看有没有狗爪留下的坑。看见新痕便回来,不追人。”
“明白。”
挑水汉没有反对。他将手里的空白木牌塞进腰间,没有挂到木桩上。
“查清以前,这牌还是我的。”
温迟跟着挑水汉上坡。
两人走后,水口边只剩主队十人和草后那名尚未露面的人。短麻绳仍绷在木桩上,石缝水却没有完全封死,只保持细细一线,缓慢渗进浅槽。
梁济川走到朱由检拖架左前方。
他的双手垂在残破军褂两侧,手指仍不能抓住东西。梁济川没有靠近木桩,只侧过身体观察石板后的杂草。
“草后的人还在。”他低声道。
朱由检道:“看水口,不看人。”
对方不露面,是在守第二条来路,也是在看主队会不会趁挑水汉离开动水。此时追问身份,只会让这场接触提前变成猜疑。
常顺继续守缓坡。
秦大河与骑马人守朱由检拖架。丁三跪在卢照山拖架后端,左臂压住水罐,身体另一侧贴住卢照山的腰。水边女人和沈满仓仍停在两副拖架之间,腰间那条破布没有解开。
没人向石槽移动。
等待比搬木安静,却不比搬木轻松。
太阳越过低坡后,石板上的湿气逐渐消退。浅槽里的水积到半指深,又被石缝里的泥沙染出一点浑色。
水边女人看了许久。
“这水要放一会儿。”她哑声道。
草后的人第一次主动接她的话。
“刚出的水带泥。沉清了才能给人。”
声音像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但比挑水汉更谨慎。他始终藏在杂草后方,连衣角都没有露出。
朱由检问:“牲口那份什么时候来取?”
“该来时来。”
对方只答水口规矩,不答附近有多少人,也不答住处。
日头继续升高。
卢照山醒过一次。
他先看了看石槽,又看向腿间水罐。罐盖没有打开,破碗残边仍压在上面。
“还有多少?”卢照山问。
丁三道:“还没见底。”
卢照山没有再问。他把头转回另一侧,避开左肩伤口,呼吸很快又慢下去。
朱由检右膝里的热痛却没有减轻。
贴地拖架停在潮土上,湿气沿布兜向上透。后腰离地太近,身下每一块小石都能隔着破布顶到骨头。骑马人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腰侧,将一小把硬草塞到布兜下方,才让身体离潮土远了一线。
骑马人的右手没有参与。
塞完硬草,他的右前臂也开始轻微发抖。
“够了。”朱由检道。
骑马人退回木尾,没有说话。
温迟与挑水汉到了旧路断口后,没有继续向北。
两副拖架留下的长痕一直拖到断口边缘。水边女人右腿擦过泥地的印子在右侧,常顺用刀鞘试地留下的圆坑则靠近路基内沿。
这些痕迹都属于十人。
后来者的印子在更外面。
几枚靴印从北边压进断草,其中两枚停在拖痕旁。鞋尖向内,说明有人曾蹲下查看长木刮过地面的浅沟。
温迟没有踩进去。
他沿着靴印外缘看了一圈,又在断口最窄处选了一根半臂长的干草茎。草茎被他横放在两块石头之间,两端只轻轻搭住石角,离地不到一寸。
从北边旧路或取木路进入断口,都必须跨过这处窄缝。鞋底若碰到草茎,它便会掉进下面的浅泥里。
挑水汉看着他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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