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后半夜将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石缝里的水滴得很慢。
一滴落进陶罐,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指甲。陶罐底只剩一层湿亮,连第二口都凑不出来。
朱由检躺在水眼左侧的凹处,右膝被灰布缠着,疼痛一阵阵往上顶。沟壁挡住了北面的风,挡不住口中的干裂。他舔了一下舌根,舌头碰到上颚时,带起一片细小的刺痛。
沟沿上方,那个沙哑的男人没有再说话。
但他还在那里。
水边女人蹲在石缝旁,用短竹管拨着草团下沿。她不敢把湿草团整个拔掉,只能把松开的缺口往回压。草泥混在她指缝里,黑得发亮。
“天亮前,只来一个。”沟沿上的男人终于开口,“刀留下。”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隔着浅沟,听不出他离得有多远。
朱由检看了一眼水眼,又看向东南脚印。
那几道脚印从沟底浅水处出去,贴着东南沟壁,到了前方的窄弯便看不见了。赴约的人要沿着这条脚印走,走出水眼能看见的范围。若对方要扣人,留在这里的人连追都追不上。
可如果不去,草塞重新压回去,下一股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积出来。
冯知数坐在朱由检拖架旁,双手抱着膝盖。他的嘴唇已经起了白皮,手里那根短竹管被他握得发滑。听到“刀留下”四个字,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
那里没有刀。
随后,他又看向朱由检拖架前端的秦大河。
秦大河的腰刀横在木杆旁,刀鞘沾着沟泥。秦大河右手不能握紧,左掌也裂着口子,若真要赴约,刀也必须留在这里。
“我去。”温迟压低声音说。
他在东南沟口守了许久,双腿已经麻了。此刻他从前方退回来,鞋底带着湿泥。
“我知道前面那一段脚印怎么走。”温迟说,“我没有刀,走得也比他们熟。”
“你走了,东南没人看。”朱由检说。
温迟没有答。
他明白朱由检说的不是一句劝阻。水眼在沟底,封水者在沟沿上方,东南脚印又是唯一能查到赴约地点的路。温迟一走,前方只剩下无人观察的黑沟。若沟外有人靠近,留守的人会晚一步知道。
“我去。”常顺在西北方向开口。
常顺靠着沟壁坐着,腰刀横在左腿上。右手不能抓,左肩还有旧伤,左膝肿得比另一边粗了一圈。他说完,伸手碰了一下刀柄,手指刚合上,便因疼痛松开。
“你有刀。”朱由检看着他。
“可以留下。”
“你的左腿受伤。东南脚印有一段贴水走,路面软,脚会陷。”朱由检说,“你走过去,留下的痕迹会比他们想看的更多。”
常顺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这句话没有说破西北旧路上的误判,却让他听懂了。那些被旧账墙的人追着看的痕迹,很可能已经和他的左腿受力连在了一起。若他现在再沿东南走,新的痕迹会把两条线搅在一起。
“那就冯先生。”常顺说。
冯知数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看着石缝里落下的水。
梁济川用受伤的前臂压住朱由检拖架右侧木杆,声音平直:“冯先生懂水账,也懂脚户。对方问来路,他比温迟会答。温迟只知道路,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口水。”
“你们说得像我要去卖账。”冯知数终于开口,“可我若走了,回来时你们还在不在,也没人能保证。”
“没人保证。”朱由检说。
冯知数抬起眼。
朱由检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去,可能被扣,可能回不来。我们留在这里,也可能等不到水。你不去,我们不能逼你。但你留下,下一股水未必轮得到我们。”
冯知数握着短竹管的手紧了紧。竹管边缘硌进掌心,他像没有感觉。
朱由检继续说:“你不是我的手下。我不会拿这个身份逼你去。你若愿意去,只代表你愿意替自己争一条活路,也替这里的人问清一条水路。”
“那三爷呢?”冯知数问,“你若知道一条水路,往后还会不会走?”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
他不能说皇帝,也不能说自己真正的来路。冯知数若追问旧账墙,便会把整条路重新掀开。
“我从北边来,带着伤员和家眷。”朱由检说,“粮路断了,水也断了。我们不抢这口水,也不把这里当自己的地。你只把这些话说清楚,别替我们编来历。”
冯知数盯着他,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我若问不清呢?”
“回来,把没问清的地方告诉我们。”
“若回不来呢?”
“那就是你的账。”朱由检说,“我们记着。”
沟里安静下来。
卢照山在下方拖架上动了一下。丁三立刻俯身,把手掌垫到他颈后。
卢照山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第一份水下去之后,他只恢复了吞咽的力气,热气仍从鼻腔里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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