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将明未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冯知数走过东南窄弯以后,水滴声便听不见了。
沟底越来越窄。左侧是向内凹进去的土壁,右侧散着几块长满湿苔的石头。脚印从石头中间穿过去,每一步都隔得不远,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给他看的。
冯知数没有踩进原来的脚印。
他把脚落在脚印旁边。那里泥薄,能少带走些痕迹,也能让前面的人看清——他确实只有一个人。
走出不远,一根草绳横在沟底。
草绳只有脚踝高,一头绑在枯根上,另一头绕过一块黑石。绳下摆着一只缺口陶碗,陶碗里没有水,只有三粒被露水打湿的黑豆。
冯知数停住。
前方无人说话。
他低头看了陶碗一会儿,没有跨过草绳,也没有伸手碰那三粒黑豆。
“水眼那边来的。”冯知数开口,“一个人,没有刀。”
右侧石头后响起一声轻咳。
一个男人从石后站起来。正是先前沟沿上说话的沙哑男人。此人用灰布包着头,只露出半张皲裂的脸,右手握着一根短木叉。
木叉没有指向冯知数,却正好横在草绳后面。冯知数只要跨过去,木叉往前一送,就能顶住他的胸口。
更远处的枯草后,还有一只空罐。
冯知数只看见了罐口,看不见空罐旁边有没有人。
眼前这个灰布男人显然不是独自守水。那只藏在草后的空罐,属于另一个等水的人,或者另一个负责看守的人。
“刀在哪儿?”灰布男人问。
“留在水眼。”
“谁的刀?”
“同行人的。”
“你没刀?”
“我做过粮行账房,平日拿笔,不拿刀。”
灰布男人看了看冯知数的双手。冯知数掌心有旧茧,却不是握刀留下的厚茧。男人没有让路,只用木叉点了点陶碗。
“拿一粒。”
冯知数没动。
“为什么?”
“看你手抖不抖。”灰布男人说,“手抖得厉害,走不到后面。碰坏碗里的东西,也不用再问。”
冯知数这才弯腰。
他已经太久没有饮水。腰刚弯下去,眼前便黑了一下,右膝差点跪进泥里。他用左手撑住大腿,等那片黑暗散开,才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确实在抖。
第一下没有夹住黑豆。指腹擦过陶碗边缘,发出一声细响。
灰布男人没有催。
冯知数咬紧牙,第二次才把黑豆捏起来。他将那粒黑豆放在掌心,没有吃,也没有收进袖口。
“放回去。”
冯知数把黑豆放回原位。三粒黑豆仍旧排成一线,只是中间那粒沾上了一点泥。
灰布男人用木叉挑开草绳。
“过来。站在碗后面。”
冯知数跨过草绳,只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与灰布男人之间不到一根木叉的距离。对方若要扣住他,冯知数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从哪里来?”灰布男人问。
“北边。”
“北边大了。”
“过旧坡,走山沟。前面粮断了,后面有人查。带着伤员,只能往没人的地方挪。”
“多少人?”
冯知数舔了一下开裂的嘴唇。
对方问人数,是要判断这口水眼能不能供得起,也是在判断来人有没有抢水的能力。冯知数不能说出十一人,更不能说出两名正式听令的旧军武人。
“比一罐水能养的多。”他说,“能走的少,躺着的有两个。”
灰布男人眼神微沉:“谁做主?”
“一个自己也走不了的人。”
“姓什么?”
“我来问水,不替别人报名。”
木叉抬高半寸,木齿抵到冯知数胸前。
冯知数没有后退。他的腿已经发软,后退时很可能会踩翻陶碗。那样一来,对方根本不必再问。
灰布男人盯了他片刻:“你说你做过粮行账房。哪个粮行?”
“旧东家已经散了。”
“散在哪里?”
“再往北。铺里的人各走各的,账本也没带出来。”
这番话有真有假。冯知数确实做过粮行账房,旧关系也确实正在反咬他。但他不能提旧账墙,更不能让眼前的人知道那套暗记已经落进第三方手中。
灰布男人又问:“为什么动第一股水?”
“有人发热,咽不下东西。第一股水只够润喉,已经用完了。”
“谁准你们动?”
“没人准。”
冯知数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我来认这笔水账。”
木叉没有收回。
“水不是账。”
“有人等的水被我们先用了,就是欠债。”冯知数说,“你叫我过来,不也是要问这笔债落在谁头上?”
灰布男人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枯草后的空罐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有人用指节碰了一下罐口。
灰布男人没有回头,只问:“怎么还?”
冯知数没有立刻回答。
主队没有粮,没有钱,也没有能连续干重活的人。两副拖架上的伤员不能走,其余人的手臂、腿脚和腰背也都伤得不轻。若他答应搬水、背柴或守路,便是在替十个不知情的人许下做不到的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