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第三股水(1 / 1)

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天色已亮。朱由检,三十三岁。

“先别碰鞋。”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常顺停住了伸向断棍的手。

那只旧草鞋落在西北黑石下方,离水眼还有六七步。鞋帮已经被割开,鞋底朝上。新泥粘在草绳编出的纹路里,外沿留着一道向左拖开的浅痕。

水眼下方,空陶罐正在接第三股水。

第一滴水落进罐底以后,隔了许久才有第二滴。水边女人仍用双手压着湿草塞。她的左腿已经抖得厉害,右脚悬在泥上,不敢承重。只要她的手松开,石缝里的水就会散进泥沙。

此时最要紧的是保住第三股水。

旧草鞋可以等,草塞不能松。

朱由检看向沈满仓。

“用断棍探鞋边。别碰鞋底,也别踩黑石旁的泥。”

沈满仓将断棍换到右手。他的手指抖了两次,没能握稳。断棍落下半寸,棍头磕在石面上。

声音很轻,西北沟口的常顺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满仓喘了一口气,用左手托住右腕,这才把断棍伸出去。棍头先从旧草鞋外侧绕过,轻轻拨开旁边一丛湿草。

草下没有脚印。

他又将断棍伸向鞋后。那里只有一条被鞋底压出来的短泥印,泥印到了黑石前便断了。

“鞋不是穿着走下来的。”沈满仓说。

他的嗓子干哑,一句话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常顺仍伏在西北沟口。

“能看出怎么来的吗?”

沈满仓没有急着回答。他将棍头放低,从旧草鞋侧面挑起一根断草。断草朝着水眼倒伏,草茎中间有一道新折痕。

“像是从黑石上面滚下来的。”沈满仓说,“鞋底那道拖痕不是在这里留下的。泥色也不一样。”

朱由检看向旧草鞋底。

水眼周围的泥发黑,混着细沙。鞋底上的泥却偏灰,干泥里面还粘着几粒红褐色碎屑。那不是水眼旁的泥。

冯知数坐在草塞左侧,守着已经翻面的窄木片。他盯着鞋底看了一会儿。

“像旧墙根的泥。”

秦大河侧过脸:“哪处旧墙?”

“这样的泥不止一处。”冯知数没有把话说死,“倒墙、旧窑、废院,都可能有。只凭几粒碎土,认不出来。”

朱由检记得那几粒红褐色碎屑。

旧账墙下也有这种东西。墙砖受潮多年,表皮剥落后混进灰泥,踩上去会在鞋底留下红点。但他们一路经过的废窑、旧棚和塌墙不少,不能因为几粒碎屑就把鞋认到旧账墙上。

更不能因为一道向左拖开的痕迹,便认定西北来人已经知道他的右膝有伤。

“有人先在别处拖过鞋底,再把鞋扔下来。”朱由检说,“他想让我们看见这道痕。”

常顺问:“想看谁先动?”

朱由检没有回答。

水边女人的左膝忽然一沉。

她的身体向石缝前栽去,压在湿草塞上的右手滑开半掌。石缝里的滴水立刻变了方向,一滴水落在陶罐外沿,顺着罐壁流进泥里。

水丢了一滴。

水边女人想重新压住草塞,发麻的左腿却撑不起来。她的右脚本能地往地上落,脚尖刚碰泥,整条右腿便软了下去。

梁济川没有松开朱由检拖架的木杆。

他若去扶水边女人,拖架右杆会立刻向外裂开。朱由检的后腰已经悬在破布兜里,右杆再张开半寸,整副拖架便可能散掉。

“沈满仓,顶草塞。”朱由检立即说道,“用棍,不要用手。”

沈满仓收回探鞋的断棍,将棍头压在湿草塞中间。他两只手都在抖,只能把胸口贴上棍尾,用上半身的重量压住断棍。

水边女人趁机把左腿向后拖了半步。骑马人从拖架木尾伸出右臂,抓住她后背的灰布,将她往沟壁旁拉。

骑马人的左腕不能抓握。只靠右臂拖人,他的右膝很快撞在石面上,身体也向前晃了一下。

梁济川立刻用肩抵住拖架右杆。

木杆裂口发出一声轻响。

朱由检腰下的破布兜又往下坠了一指。他的后腰撞上横木,疼痛沿着脊骨向上窜,右膝也跟着抽紧。

“人拉住了。”骑马人说。

水边女人背靠沟壁坐下,右腿伸直,左腿仍在发颤。她没有看自己的腿,只看着沈满仓棍头下的草塞。

“棍子压不久。”她说。

沈满仓的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断棍本就只剩探路的用处,棍头又磨得发圆。湿草被它压住以后不断向两侧滑,石缝里的水路随时会再次偏开。

冯知数看向陶罐。

第三股水只有薄薄一层,连罐底都没有完全盖住。

为了查一只旧草鞋,水眼已经险些散掉,拖架也添了一道裂口。

朱由检没有再看鞋。

“鞋留在那里。所有人退回原位。”

常顺皱了一下眉:“若扔鞋的人还在上面看?”

“那就让他看。”朱由检说,“他想知道谁会扑向这只鞋,我们便不扑。他想用一道左拖痕带我们追出去,我们也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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