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午前撤车(1 / 1)

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午前。朱由检,三十三岁。

第四股水只积了小半罐。

水边女人用手背试过水温,摇了摇头。水太少,十一个人分下去,每人连一口都轮不到。若留下继续等,陶罐里或许还能多积一些,可旧草鞋里的木皮已经露出“午前撤”三个字,西北那条湿草绳也被人割断过。

朱由检没有把那三个字当成命令。

他把木皮压在掌心,反复看了几眼。

木皮刮得薄,刻字很浅,边缘还沾着旧泥。它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摆出来,想将他们从水眼边引开。

可木皮即便是假的,西北有人靠近却是真的。

常顺已经在西北沟口发现两处新泥痕。一处落在黑石上方,一处停在通往水眼的斜坡边。都不是完整脚印,却足以证明有人试过水眼外沿。

两副拖架又都不能快走。

再留,队伍只会被困在沟底。

“带走半罐。”朱由检说。

丁三看向陶罐:“这点水够不了多久。”

“够我们离开这段沟。”

“若前面没有水呢?”

“先找能放下拖架的地方。”

朱由检没有说得更满。

这点水只能润喉,不能让任何人恢复体力。但水眼已经不适合久留,他们也不能带着两副拖架退回旧账墙方向。

水边女人把陶罐塞进灰布袋,又将湿草塞重新压紧。她没有拔掉草塞,只用湿泥和碎苔遮住旁边被踩乱的痕迹。

原来的封口已经毁了,怎么补都不可能恢复原样。

冯知数把那块窄木片从草塞旁拔出来,递给朱由检。

“木片也带走?”

“带。”

“我们走后,这里的水怎么算?”

“水留在这里,账不留在这里。”朱由检说,“既然不再守水,就不能留块木片,让后来的人替我们认账。”

冯知数回头看了一眼水眼。

陶罐里只有小半罐水。卢照山刚刚喝过,水边女人和冯知数也各自润过嘴。剩下的不能再分,否则赶路途中连给伤员湿嘴都不够。

卢照山躺在下方拖架上,听见众人准备动身,睁开了眼。

“走?”

丁三俯下身:“三爷要撤。”

卢照山想抬左臂,肩膀刚动,便被伤处的钝痛压了回去。他咬住牙,额头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能走。”他说。

丁三按住他的肩:“你现在不是自己走,是让别人抬。”

卢照山没有反驳。

他已经没有力气争这句话。

朱由检看向两副拖架。

“先改次序。”

水边女人抱陶罐,走在卢照山拖架旁。她右腿不能承重,只能让左脚多吃力,无法再承担前后抬架。

丁三继续照料卢照山。

梁济川与骑马人守朱由检拖架两侧。梁济川用前臂托住右杆,骑马人以右侧腰胯抵住木尾。沈满仓不再抬杆,只拿断棍走在拖架前方,遇见尖石、软泥和陡坎,先替后面指出来。

常顺与秦大河分守前后。

常顺看西北来路,秦大河看东南方向。他们都不追人,只负责提醒队伍避开新泥和容易留下痕迹的软地。

冯知数背着短竹管和窄木片,走在两副拖架之间。

温迟先行十余步。每走出一段,他便回头报告一次。

“前面沟底变宽。”

“没有新脚印。”

“右侧有一道旧车辙。”

队伍开始移动。

朱由检的拖架刚离开水眼,右杆便往外张开。梁济川用前臂死死压住,木杆裂缝仍在一点点扩大。

“停一下。”梁济川说。

温迟立即转身回来。

朱由检的身体被破布兜托着,右侧腰背已经悬空。骑马人在后方托住木尾,右腿踩进软泥,膝盖差点失力。

“前面有尖石。”沈满仓说。

他蹲在拖架前方,用断棍指着沟底。几块尖石从浅土中露出来,恰好挡在右杆要经过的位置。

“不能硬拖。”梁济川说,“右杆一旦压过去,布兜会先被石头勾破。”

朱由检看向前方。

两副拖架不能同时转弯。前面只有一段仅容一副拖架经过的窄口。左侧是土壁,右侧是低洼泥地。

“先送卢照山过去。”

丁三守住卢照山拖架前端,水边女人坐在拖架侧边,用左臂护住陶罐。梁济川和沈满仓先挪开尖石,骑马人用肩抵住门板后端。

卢照山的拖架缓慢穿过窄口。

拖架底部擦过石边,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卢照山的身体被震得向左偏去,丁三立即用手臂护住他的头。

“肩膀。”卢照山挤出两个字。

丁三停住:“伤口碰到了?”

“没断。只是不能再抬。”

“你本来也不能抬。”

卢照山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他的拖架通过窄口后,众人才开始转动朱由检的拖架。

右杆还是被一块尖石挂住了。

梁济川用前臂压住木杆,试图把裂口向里收。木杆没有收回,反而在他的前臂上磨出一条暗红色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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