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末至十月中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先抬发热的进去。”
谢归舟让开棚门,短杆横贴在腿侧,目光仍盯着卢照山的拖架。
丁三弯下腰,用左肩顶起前杆。沈满仓双手已经抖得抓不牢,只能用胸口抵住后杆。两人一前一后,将卢照山连同拖架抬过门槛。
拖架经过谢归舟身边时,他伸手按住卢照山的额头。
只按了一下,谢归舟便收回手。
“烧得厉害。肩上的伤,多久没拆了?”
丁三哑声道:“没干净拆过。”
“放棚里左边。离粮袋远些。”
木棚不大。左侧靠墙铺着一层干草,右侧停着窄板驴车,中间只剩一条勉强过人的空道。丁三和沈满仓把卢照山放到干草上,拖架两根木杆仍朝着门口,方便随时再抬。
谢归舟蹲下,用短杆挑开卢照山左肩外层的脏布。
布与伤口粘在一起。
卢照山昏沉中动了一下,右手握紧,指节在草上擦出一道浅痕。
“别硬揭。”朱由检开口。
他的拖架还在院外。梁济川以肩稳着裂开的右杆,骑马人用右侧腰胯托住木尾。朱由检看不清伤口深处,却看见旧布边缘已经发硬,靠近肩窝的皮肉红肿得高出一圈。
“先用温水浸透旧布,再慢慢取。若直接撕,刚合住的地方还要出血。”
谢归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懂伤?”
“懂些止血和包扎。”
“懂些,最容易把人治死。”
谢归舟嘴上不让,手却没有再动旧布。他朝棚后喊了一声。瘦脚夫很快提来一只缺口铁壶,又搬来半罐水。
水边女人抱着主队剩下的小半罐水进棚。她把两只陶罐放在一处,伸手比了比水位,哑声道:“这边少。新罐多一掌。”
谢归舟听懂了她在记水。
“我的水只给你们半罐。锅里用多少,喝的就少多少。”
朱由检道:“先救发热的人。”
这句话不是只说给谢归舟听。棚里棚外的人都听见了。
窄板车只有一个伤员的位置,退热草药也只有一服。眼下先救卢照山,朱由检自己的腿便只能继续等。
谢归舟没有接话。他从三只药包里取出最小的一包,撕开纸角,倒出几片干根和发苦的碎叶。
冯知数凑近闻了一下,又用短竹管拨开药末。
“根是旧的,叶子新些。能退热,分量只够煎一回。”
“我说过,只有一服。”谢归舟道。
“煎得太浓,他咽不下。煎得太淡,药力又不够。”
“那就分两次喂。第一次少些,看看他吐不吐。”
两人说话都盯着药包。冯知数算的是药力,谢归舟算的是这一服药值不值得耗在一个可能救不回来的伤员身上。
朱由检看向丁三。
“守着他。药入口后,盯他的呼吸和肩上红肿。若发冷打颤,立即叫人。”
丁三点头:“我留棚里。”
谢归舟站起身,用短杆在地上划出两块地方。
“两个伤员靠墙。照料的人四个,多一个都不行。”
朱由检很快定了人。
丁三照看卢照山。水边女人管水、洗布。冯知数清点粮药,也负责记每次用量。梁济川留在朱由检身边,查看旧拖架和窄板车的承重。
常顺、秦大河、骑马人、沈满仓、温迟五人退到磨房后檐。
常顺和秦大河分守旧车辙两端。温迟负责看东面三岔口。骑马人不再托拖架木尾,改守棚后那头驴。沈满仓体力最差,只负责用断棍拨乱院外浅脚印,再用枯草盖住拖架停过的压痕。
没人被赶出院子。
谢归舟听完,只说了一句:“出了事,后檐五个先挡。”
“出了事,谁离得近,谁先报。”朱由检道,“挡不住就退进院里。没人拿命替车辙填账。”
秦大河站在院墙缺口处,听见这句话,左手从刀鞘上慢慢放开了些。
第二副拖架被抬进棚时,右杆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裂缝从原来的指长又往前走了一截。
梁济川立刻用前臂压住木杆,不让布兜继续下坠。朱由检的后腰已经贴近地面,右膝却仍悬在旧灰布里,没有碰到门槛。
谢归舟把短杆插进拖架右杆下方,手腕向上一挑。
木杆抬起半寸。
他没有动用什么玄异手段,只凭腰背和手臂的力量,便把朱由检连同布兜稳住。梁济川趁这一瞬将拖架送进棚内。
“这副架子不能再走远路。”谢归舟蹲下看裂口,“杆能换,布兜不能补。再补一次,裂口会从他腰底下整个撕开。”
梁济川双手合不拢,只能用手背压住布边。
“拆窄板车上的旧绳,能重新编一副兜。”
谢归舟抬眼:“车是借你们的,不是拆给你们的。”
“那就拆这副架子的左杆,削成横撑。”梁济川道,“窄板车的绳一根不动。”
两人隔着断杆对视片刻。
谢归舟把短杆收回去。
“这个法子能用。只是架子拆了,就再也抬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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