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天亮前,朱由检,三十三岁
谢归舟把短杆横在窄板车上,车板中间只铺着一层旧褥。
“天亮前定下来。朱三,你和这个伤肩发热的,只能有一个上车。”
卢照山躺在干草上,左肩裹着刚换过的布,脸上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睁着眼,喉咙发干,声音却比昨夜清楚了一些。
“载三爷。”
丁三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说话。药才压下去,话多了又喘。”
卢照山没有理会丁三,只盯着朱由检。
朱由检靠在短架上,右膝被布带和木条固定住。窄板车离他不到两步,可这两步他自己走不过去。
车只能载一名重伤者。
另一人要靠改过的短架,由人抬着或拖着走。废磨房外的旧车辙通往北边,前段还算平,过了灰窑旧路便要下坡。短架若在坡上散开,抬架的人会先失力,躺在上面的人也会跟着摔下去。
卢照山刚退下一层热,左肩不能抬,伤口还有感染的腥味。
朱由检的右膝却已经成了长期残疾。短架固定得再好,也只能让膝骨暂时保持原位。路面一颠,疼痛便会沿着小腿冲上腰背;可他还能保持清醒,也还能在被托扶的情况下作出判断。
卢照山现在最不能再颠。
“卢照山上车。”朱由检道。
丁三的手停在布碗旁。
卢照山立刻撑起右肘。右肩一动,整条左臂便跟着抽了一下,包布下渗出一小片暗红。
“三爷,我还能走。”
“你左肩不能抬,刚退热,走不了一段路。”朱由检看着他,“你上车,不是因为你比别人金贵,是因为你现在最不能再颠。”
“那您怎么办?”
“我用短架。梁济川和骑马人托两边,短距离能走。”
“他们两个也有伤。”
“所以只走到下一处能停的地方,不走远路。”
朱由检说得很慢,确保棚里棚外的人都听清。
“这是我定的安排。谁也不要再用一句忠心话来改它。”
卢照山闭上眼,右手在草上握成拳。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拳头松开。
谢归舟没有立刻同意。
“车上要放退热的人,车后还要跟着一个不能走的。若路再坏一点,车和短架都走不了。”
冯知数蹲在车轮旁,用手指捻过轮轴上的油泥。
“右轴还能撑一段,不能连续下坡。车上若再压两袋粮,轮轴会响。”
“那就不压粮。”谢归舟道,“粗粮分成小包,让人背。”
他掀开车板下的旧褥,将一只装着杂物的木箱拖了出来。
里面没有粮药,只有几件旧车具和一捆湿麻绳。
“木箱不带。麻绳只留能固定车板的那一段。”
水边女人抱着两只陶罐走近。她把一只只剩小半罐的水放到车前,又把谢归舟给的半罐水留在自己脚边,伸手比了比水位。
“这边少。新罐多一掌。”
谢归舟点头。
“车上只留一碗水。卢照山上车前喝一口,别多。”
卢照山道:“我不渴。”
丁三把木碗递到他嘴边。
“你不渴,是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了。”
卢照山没有再推。丁三扶住他的后颈,只让他咽下一小口。水刚过喉咙,卢照山便咳了两声,咳得左肩不断发抖。
丁三赶紧把碗移开。
朱由检道:“以后分两次喂。每次只给一口,等他把气喘匀。”
谢归舟看着朱由检。
“你不上车,短架怎么过坡?”
“拆掉短架两边多余的木杆,只留托膝和托腰的部分。前面用绳拉,后面两个人稳住。先走硬地,遇到下坡再停。”
梁济川双手无法合拢,只能用前臂和肩背承力。
“我能压左边。”
骑马人看了一眼自己不能抓握的左腕。
“右边我来。”
“你右腿发软。”谢归舟道。
“还能顶一段。”
“顶不住就说,别等摔了车才开口。”
谢归舟最终指向窄板车。
“卢照山上车。朱三的短架不离车后十步,车停他停,车走他走。旧炭道若不能让短架通过,就停在硬地上换办法。”
朱由检点头。
这才是正式的安排。
车上只有卢照山。
朱由检留在车后,以短架转运。
棚内的人立刻分开。
丁三和水边女人负责卢照山。丁三托住卢照山后颈,水边女人扶住他的右臂,不能碰左肩。梁济川和骑马人抬起拖架前后木杆,将卢照山送到窄板车边。
车板高出地面不到膝盖,但卢照山不能自己抬腿。丁三先把他的右腿放上车板,再与水边女人一起托住腰背。卢照山的左肩刚离开干草,脸色立刻白了一层,牙齿撞出轻响。
“慢一点。”朱由检道,“先让他的背落板,再放肩。”
梁济川用前臂托住卢照山腰侧,骑马人用右侧身体稳住他的膝弯。两人都没有办法用双手抓牢,只能靠肩、肘和腰背共同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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