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脚印入沟(1 / 1)

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清晨至上午,南边药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南边药沟的雾还贴在沟底。

废药棚的墙根烧得发黑,半截木牌斜插在泥里。木牌正面只剩一个模糊刻痕,像是“舟”字,又像一道被火燎裂的木纹。

朱由检躺在短架上,看不见木牌背面。

秦大河和骑马人一前一后抬着架杆,常顺扶着短架左侧。车尾活口被绑在架头外沿,双手反在身后,肩膀随着短架的起伏,一下一下撞着木杆。

卢照山躺在后方的贴地车板上。

他的左肩用旧布和干木固定,车板前端的裂口被麻绳绕了两圈。丁三扶着车板前端,沈满仓扶住后端,水边女人在旁边托着一截压裂的木条。梁济川走在车板右边,只能偶尔用肘弯抵一下车沿,不能真正抓住。

温迟蹲在废药棚南边的沟口,伸手指向更深处。

“脚印还在。”他说,“很浅,脚尖朝沟里。没看见回头的印子。”

朱由检没有立刻下令。

沟里的土被晨露润过。陌生脚印落在废药棚南侧,脚尖朝南。每个脚印都不深,鞋底边缘也没有明显泥花。

留下脚印的人要么身量轻,要么走路很轻。

脚印并非一路直行。到了歪槐树附近,它们忽然贴着右侧沟壁拐了一下,避开了沟底中央的一片湿泥。

温迟压低声音:“他知道哪儿会留下重印。”

常顺走过去看了许久。他不能用右手,只能伸出左手,指向歪槐树根。

“这里停过人。”

树根旁有一小块泥被踩实,旁边的草茎朝沟壁折倒。草茎的断口已经泛白,说明脚印不是刚刚留下,但也没有旧到被晨露重新压平。

朱由检盯着那块泥。

“不是偶然走过去的。”他说,“这人在树下停过,可能在等车,也可能在看路上的人。”

绑在短架外沿的车尾活口喉结动了一下。

常顺立刻转头:“你认得这种脚印?”

车尾活口避开了他的目光。

“药沟里来往的脚户多,我哪能认出是谁?”

“我问的是这几步。”常顺指着歪槐树下被踩实的泥,“他为什么在这里停,不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车尾活口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过了断石碾,药车若不进棚,通常会在歪槐树下换一次方向。树后有人看车,车夫见到草结才继续走。至于这脚印,我没见过。”

秦大河问:“你见过药车换方向,却没见过树后看车的人?”

车尾活口的后背贴着短架,无处可退。

“我只负责收车上的绳。看路的事,不归我管。”

“你收的绳,是谁递给你的?”

秦大河右手握不紧刀,只能用左手按住刀鞘。刀鞘轻轻碰在腿侧,声音不大,却让车尾活口低下了头。

车下活口还被留在沟外十几步处。

秦大河回头喊道:“把他带过来。”

温迟过去押人。车下活口拖着失力的右腿走近,鞋底在湿土上擦出一道浅痕。他刚看见歪槐树下的脚印,脸色便变了。

朱由检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来过这里。”

车下活口立刻摇头:“没来过。”

“若当真没来过,你先看的该是木牌或者废药棚。”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过来以后,先看的是歪槐树下那块泥。”

车下活口的嘴唇抿紧了。

卢照山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声很闷。咳嗽牵动左肩,他的上身在车板上抽了一下,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水边女人立即用掌根压住他的右侧肩背,防止他朝裂开的车板边缘滑落。

卢照山喘了两口,才低声道:“三爷,别为了这几步印子停太久。”

朱由检看向那块已经裂过一次的车板。

再往前走,车板可能彻底断开。继续停留,歪槐树后的人也可能回来。

眼下的问题不只是要不要查脚印。

朱由检不能行走,卢照山不能自行移动,两名活口又要分开看守。若把能动的人派进药沟深处,两副担架便无人照料;若让所有人一起往南,十几双脚会踩乱现有痕迹,也会把队伍彻底暴露在药沟里。

谢归舟蹲到烧黑木牌旁,用一根细木拨开周围的浮泥。

“木牌不是今日插下的。”他说,“底下的泥结过一层,后来又被人踩松。字也不是刚刻的,火烧过以后只剩这点痕迹。”

他没有用手碰木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细木。

“像旧药路用过的标记。”谢归舟说,“可旧标还在,不代表原来的人也在。”

朱由检看着他。

谢归舟说得平静,捏着细木的手指却收紧了一下。木牌上那个模糊刻痕与“舟”字太像,他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朱由检没有逼问。

他先看向常顺。

“你留下,看住车尾这个。别让他碰歪槐树下的泥。”

又看向秦大河。

“车下这个仍归你看。他见过歪槐树,却不肯承认。前方若还有接头,不能再让他走在队伍后面替别人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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