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上午至十月下旬清晨,朱由检三十三岁
车尾活口说完那句话,东墙外没人立刻接声。
秦大河蹲在他面前,左手按着刀鞘,右手那只伤手垂在膝旁。车尾活口靠着墙根坐着,双腕反绑,嘴唇干裂,肩背全是尘土。
脚棚里传来水碗碰木板的轻响。卢照山没有力气喊,只有粗重的喘息一阵阵透出来。
朱由检躺在短架上。短架停在东墙外的阴影里,架头朝南,架尾靠着墙根。骑马人托着架尾,沈满仓扶着前杆,常顺守在短架左侧,同时盯着不远处被捆住的车下活口。
墙根到南边沟口没有遮挡。若领绳者再从沟弯投来一截黑绳,东墙外的人都能看见。
朱由检看着车尾活口。
“夏末那辆药车,你收绳的时候,车上有几个人?”
车尾活口喉结动了动。
“我只收车,不管车里装什么。”
“我问的是你看见什么。”
“看见药包,几只竹筐,还有一个盖着棉被的人。”
“伤员?”
“我没掀被子。”
秦大河的刀鞘向前顶了半寸,正好抵在活口膝盖上。活口腿一紧,脸色变了。
“你没掀被子,却知道那人不能走路?”秦大河问。
车尾活口避开他的目光。
“车夫说的。”
“车夫叫什么?”朱由检问。
“没人叫名字,都叫他老车。”
“你替谁收绳?”
活口沉默下来。
远处沟口传来一声轻响,像鞋底踩断了枯枝。常顺转过脸,手按住腰侧,却没有拔刀。秦大河也听见了,立即侧过身体,将车尾活口挡在自己身后。
朱由检抬眼看向沟弯。
那边没有人走出来。
他收回视线,对车尾活口说:“你不说,午后就没人带你走。脚棚的人不会替我们养你,领绳的人也不会留下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手里还有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车尾活口看了一眼脚棚,又低头看向被反绑的双手。
“药车先从东边来。”他说,“车上挂的不是给人看的绳。车停在一处废药棚外,有人把绳交给我,让我收在车尾。车往南走,过了枯井,再在断碾旁换手。”
朱由检记住了三个地方。
废药棚,枯井,断成两截的石碾。
这三个地方,正好连成一条南边药沟。
“换手的人呢?”
“戴斗笠。左手拿一块青布,右手不干净,像沾过药汁。”车尾活口说,“他不看车里的人,只看绳结。绳交给他,车就继续走。”
“交给谁?”
“我不知道。”
“你收过几次?”
“那辆药车,只有一次。”
朱由检盯着他。
车尾活口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朱由检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恐惧。那不是怕挨打,而是怕另一个人知道他已经开口。
“你不是不知道。”朱由检说,“你是不敢说。”
车尾活口闭上了嘴。
脚棚里忽然传来水边女人的声音:
“三爷,卢什长能咽水了。”
朱由检转过头。
水边女人坐在车板旁,手背还沾着药泥。卢照山的嘴唇被半净布擦过,喉结动了两次,终于把一小口温水咽了下去。水没有从嘴角流出来,可他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热还在。”水边女人说,“比刚才稳一点。他能咽水,说明还能撑住。左肩不能再洗,布也不能再拆。今天若再让车板颠着走,肩里的脓会往深处走。”
卢照山睁开眼。
“别为我停。”
“你闭嘴。”朱由检说。
卢照山没有再说话,只把脸转向墙外。他想证明自己还能够跟上,便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去抓车板边缘。手指只抓住一层薄薄的木屑,没能把身体撑起来。
朱由检看清了。
卢照山不能自己走,也不能让车板在沟里上下颠动。若把车板抬离地面,左肩会跟着整块木板晃;若让车板直接拖过石块,肩口同样会被扯开。
“车板不离地。”朱由检说,“沿平缓沟底拖。过坎时只抬一寸,四个人扶住两侧,别让板面上下晃动。”
丁三看向车板。
“我扶前左边。”
“梁济川扶前右边,用左肘,不用手。”朱由检说,“沈满仓和水边女人扶后端两侧。换手时先把板放稳,再换,不许两边一起松。”
梁济川点了一下头,没有逞强。
谢归舟站在东墙拐角,听完后皱了皱眉。
“南沟今天还能走。”他说,“午后以前能进一段。过了歪槐树,有一处废药棚,能不能留,要看那边有没有换人。”
朱由检看向他。
“你的人?”
“以前是我的路。”谢归舟看了一眼车尾活口,“现在还剩多少,我也不敢替它担保。”
“只走到下一处能看见人的地方。”朱由检说,“不进棚。先看路,再决定。”
谢归舟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解释。那一锅温水、一块半净布和脚棚停到午后的权限,已经用掉了一次旧人情。南边药沟还在,但这条路是不是仍归他掌握,连他自己都不敢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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