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午后,南边药沟东南硬路下方干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温迟带众人走到沟底出口时,先把断棍横在了高坎下面。
高坎齐着他的膝盖,正面被雨水冲得发硬。左侧是陡直沟壁,右侧倒有一片松土,可那片松土只够一个人侧身踩上去,放不下三尺多宽的车板。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十几步外。
卢照山的车板落在短架后面。丁三和谢归舟守着车板前端,沈满仓守后端,水边女人跪在右后方稳住卢照山,梁济川只能用左肘抵着车板右沿。
车下活口仍在短架左后,由冯知数牵着双腕反绑绳的余段。秦大河横在活口与朱由检之间。
车尾活口则被常顺留在车板后方。
两名活口中间隔着短架和车板,看不见彼此,也不能靠近伤员。
“短架能过。”温迟指着高坎右侧,“前面两人上去接,后面两人托住杆尾,分两次送。”
他说完,又看向卢照山的车板。
“这块板不行。”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朱由检的短架还能靠人从两端抬起。卢照山的车板只要抬高前端,裂开的右前角就可能脱落。板角一掉,卢照山的肩背会先撞上高坎,已经发凉失感的左臂也会被压在下面。
谢归舟走到高坎前,蹲下刨了两把土。
土层外硬内松,却至少要挖开半人长的一段,才能铺成缓坡。
“能削。”谢归舟说,“可我们没有锄,也没有铁锹。只靠刀和断棍,天黑前未必削得完。”
秦大河抬头看了一眼沟沿。
阳光已经斜了。沟底不见风,枯草的影子却顺着土壁向东移了半尺。
在这里停得越久,车板下坡留下的压痕便越难遮。
朱由检问:“能不能让车板侧过去?”
谢归舟摇头。
“右前角已经裂开,侧着吃力,里面两股绳会一起崩断。”
他伸手摸了摸板底,又道:“若把卢照山挪到短架上,车板空着便能推过去。可短架已经压着你,换人要落地。卢照山的肩不能碰土,你的膝也经不起第二次搬动。”
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卢照山躺在车板上,右手慢慢抓紧板边。
“三爷,把我留在坎下。”
朱由检没有看他,只对水边女人说:“再试他的左手。”
水边女人掀开盖在卢照山左手上的旧布。她先碰食指,再碰中指,最后用断竹边轻压无名指指腹。
食指仍有一点反应。
中指和无名指都没有缩动。
更坏的是,卢照山看见她压下去,过了两息才开口:“压了吗?”
这次退去的不只是力气。
感觉正从他的指尖往上退。
“盖回去。”朱由检说,“车板不能再撞。”
水边女人重新盖住卢照山的左手。
朱由检正要让温迟再查右侧松土,坎顶忽然落下一小块黄泥。
秦大河立刻向前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朱由检的短架。常顺也把车尾活口往后扯开,不让那人靠近卢照山。
沟坎上方没有立刻露出人影。
先伸下来的是一根两尺多长的窄木尺。
木尺前端抵住车板裂口,又沿着板底缓缓划了一遍。
谢归舟猛地抬头。
“谁?”
“别碰那块右角。”
声音从高坎右上方传来,干涩得像木片相磨。
“你们再把它往左侧转半寸,里面那两股绳当场就断。”
一个瘦高男人从坎后站了起来。
他约莫四十岁,头发用麻布胡乱缠在脑后,左耳后夹着一截削成方形的木楔。褐色短衣上沾满旧木屑,腰后别着一把窄刃手斧。斧柄被手汗磨得发黑,刃口却收得很干净。
男人从坎顶落到右侧松土上,只用一只脚在坡面点了两次,身体便稳住了。那块松土刚才连谢归舟都不敢全脚踩实,他却没有带下一片浮土。
秦大河握紧刀鞘。
男人没有看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卢照山的车板上。
“是谁把干木塞进裂口的?”
丁三答道:“我。”
“塞得太直。板一受力,干木往里顶,裂口只会越张越大。”
男人沿右侧松土走下来。秦大河没有让路,左手按住刀鞘,挡在他和朱由检之间。
“站住。”
瘦高男人停了。
他从耳后取下木楔,朝车板前端扔过去。木楔落在谢归舟脚边,尖端朝着裂口外侧。
“把里面那截直木退半指,再把这块斜楔塞到下面。不是补裂口,是让板底先吃力。”
谢归舟捡起木楔,翻看两面。
楔子一面光滑,一面刻着细密横纹,显然不是刚削出来的东西。
“你早就在这里?”谢归舟问。
“你们从上头窄边停下时,我就在坎后。”男人说,“若你们把板上的人丢下,只让能走的过去,我不会露面。”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卢照山。
“你们没丢。”
朱由检问:“你叫什么?”
男人终于把目光从车板移到短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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