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午前,扬州督师行辕与断头榆树南侧废木坑,朱由检三十三岁
扬州督师行辕里,三张催验粮船的签纸已经压在史可法案头。
第一张来自瓜洲水营,问三条粮船何时开舱。第二张来自江北军仓,说押粮脚夫已经等了半日。第三张写得最短,只说北岸一营存粮撑不过明日。
史可法看完,把第三张签纸压在最上面。
负责验船的书吏站在案前,低声说道:“原先验封条的两个人都不在。临时换人,账上可以照走。可封条、舱数和粮袋一旦对不上,后头没人敢担。”
那两个人便是史可法派出去暗查北来旧军汉与柴担药包的旧部。
他们没有写在此次差遣的官册上。行辕里除了史可法和贴身亲兵,没人知道这两个人去了哪里。
“封条先验,舱暂不开。”史可法说道。
书吏抬起头。
“再停下去,北岸那一营明日要减粮。”
“今日午后以前,把三条船的封条、船号和吃水深浅全记下来。”史可法把第一张签纸推过去,“再从行辕调两名熟悉粮袋斤两的老吏。一条船只开一舱。验完一舱,再开下一舱。”
书吏没有马上接纸。
这样做比原来的验法慢得多。三条船今日很难全部放行,却不用召回那两名不在官册的旧部。
“若北岸催得急呢?”
“先从扬州仓拨出今日的量,记在我名下。”
“扬州仓也不宽裕。”
“所以只拨今日。”
史可法将墨笔搁回砚边。
笔杆落下时很轻,书吏却不再多问。他拿起三张签纸,退出门外。
没过多久,管扬州仓的仓吏又被领了进来。
仓吏年过五十,衣襟上还沾着谷壳。他进门便将一本薄账摊到案前。
“督师,今日能动的只有四十六袋糙米。若拨给北岸那一营,城西两处巡江营今晚便要少一顿。若两处都不减,只能动下月给伤兵熬粥的陈米。”
“伤兵的不能动。”史可法说道。
“那便只能减巡江营。”
“每处少拨一成,欠下的数记在三条粮船名下。哪条船先验完,先补哪一处。”
仓吏看了看案上的签纸。
“若今日一条也验不完呢?”
“那便再从我的亲兵口粮里扣。”
仓吏脸色微变。
“亲兵若先减,下面的人会问。”
“让他们问我。”
史可法把薄账转过来,在今日拨粮一栏下面亲自落名。
仓吏收起账册,没有再劝。他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瓜洲那边已经有人说,行辕临时换了验船的人,是不是船上的粮出了问题。”
史可法抬眼看他。
“告诉他们,只是验封的人病了。谁再往外传粮船有问题,先扣下来问他从哪里听的。”
“只扣传话的人?”
“只问话,不追船上的人。”
仓吏听明白了。
这道命令要压住粮船异动,却不能让行辕顺势扩大搜查。史可法宁肯自己担下换人的责任,也不肯借此调用官差去查那两条暗线。
仓吏退出以后,堂下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往扬州仓点粮,有人赶去瓜洲重新验封,也有人把巡江营今日减下的一成写进欠账。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半日的损耗,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损耗来自两名已经离开行辕的旧部。
两条暗查线才出去不久,眼下没有一张回纸。
召回来,瓜洲粮船或许能早半日放行。继续留下,行辕便要拿自己的仓粮和信用填上这半日的缺口。
史可法选了后者。
那几张残纸还不足以证明先帝活着,却也不能任由上面的名字在粮船、军报和逃兵口供之间悄无声息地烂掉。
史可法把北岸军仓的催签折起,收进袖中。
若天黑以前仍没有回话,他还要再做一次选择。
断头榆树南侧,废木坑里的两块硬石仍挡在卢照山宽板前方。
陶成器没有再拿开裂的短木尺去撬。
他趴到板头东南侧,把脸贴近泥地,先看两块硬石与坑壁之间的空隙。右边那块石头埋得深,石根一直伸进废弃木沟入口。左边硬石旁却是一层被老树根顶松的湿土,土层向西南斜下去,只是宽度不够,容不下整副宽板。
“石头挪不动。”陶成器抬起头,“削开左边土壁,让板头斜着绕过去。”
秦大河已经回到南侧枯木后,正用右前臂压住车尾活口胸口。常顺站在活口脚边,右脚仍挡在对方双踝前方。
碎石口另一侧,朱由检的短架还斜停在废弃木沟前半段。
梁济川守短架左侧,左肘渗出的血已浸湿衣袖。骑马人半跪在朱由检腰侧,右膝贴住沟壁,用右臂托住腰下布带。丁三则把左前臂垫在朱由检外翻的右脚踝下方,不敢动肿胀的右臂。
三个人只能稳住短架,谁也不能回来接宽板。
温迟和冯知数仍在北侧土坡后守车下活口。沈满仓伏在西侧塌坡下。水边女人则守在卢照山板头右侧,既压板边,也看肩口排出的浑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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