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火边八人(1 / 1)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夜里;人物:朱由检,三十三岁。

浅沟贴着南墙向前收窄,冷灰被脚步和拖痕搅开,露出底下冻硬的黄土。

陌生男子走在最前面。短木杖每落一下,都会先碰地,再向旁边探半寸。他不走沟底正中,只贴着南墙外沿前进,把较平的一条路留给后面的人。

陶成器跟在他身后,右手垂在身侧,肿胀的手指泛着亮,不敢碰墙,也不敢撑地。

车下活口被四个人夹着往南挪。

常顺管着他的左腿,温迟压住左小腿外侧,梁济川用受伤的右肩挡住他的胸口,冯知数从后面抓紧腰带。车下活口站不直,只能用左脚一点点蹭地,受伤的右腿拖在身后。

朱由检的短架落在最后。

丁三抬右杆,骑马人抬左杆。两人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先看脚下,再把木杆往前送。水边女人跟在短架右后方,手掌护着朱由检右膝上的旧布。沈满仓走在短架旁,只盯着被旧皮带托住的右杆,不敢再用受伤的左肘去扶。

旧皮带绷得很紧。

短架每向前挪一步,朱由检的后腰都会碰到木杆一次。疼痛不算剧烈,却一下接一下磨着。他知道,抬架的人若为了赶路迈大步,布兜会先裂,皮带随后也会从木杆上滑开。

南墙外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水边女人抬头闻了一下,低声说道:“前面有烟。很淡。”

陌生男子停下,短木杖横在身前。

“还有多远?”朱由检问。

“过这个弯,能看见门。”

“门里有几个人?”

“现在不知道。”

“那你怎么保证有水和粮?”

陌生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只保证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门里的人听不听我的,要到了门口才知道。”

他说得很平,没有夸大,也没有故意把风险藏住。

朱由检看向南墙尽头。

黑暗里,几根歪斜的木桩露出轮廓。木桩后方是一片低矮土墙,墙缝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火光。风一吹,火光便向里缩。

旧歇脚地到了。

陌生男子先走到土墙外,没有立刻进去。他抬起短木杖,在墙根敲了三下。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墙问:“几个人?”

陌生男子答道:“按人算,十一个。按火边算,八个。还有一个路债人,不能入火。”

墙里的人沉默了片刻。

“伤的几个?”

“抬着一个,拖着一个。其余人有人不能久站,有人手不能用。”

“你又带了麻烦回来。”

“麻烦在门外,粮也在门外。我只算八个人的火和一顿粗食。”

“别把死活都算在我头上。”

“我没这么算。”

墙内传来木闩移动的声音。

土门打开半扇,火光照出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妇人。她先看陌生男子,再看他身后的短架和受缚活口。

老妇人没有看朱由检的脸,只低头看了看短架下方断续的拖痕。

“活口不能进。”

“他做半日活。”陌生男子说道,“清沟,或者看路。”

老妇人看向车下活口。

“右腿坏了,清不了深沟。”

车下活口立刻接话:“我能看路。”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别人替他决定。

温迟将膝盖压紧,没让他趁着说话直起身来。

老妇人问:“看哪一段?”

“歇脚地南边到水槽口。”

“你走不了那么远。”

“我可以坐着看。”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陌生男子用木杖点了点车下活口绑在身后的双肘。

“他不是进去吃粮。他留在外沟看路,眼睛看得见,嘴也说得出话。两个人守着他,够了。”

朱由检听明白了。

所谓看路,并非让车下活口自由走动,而是把他安置在外沟,负责辨认南边经过的人和动静。

四个人不必继续同时压着他。

梁济川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不能再长时间挡住活口胸口。冯知数的手也被腰带磨破,继续抓一夜,明早便未必还能使力。

“把他放在南墙外的干沟边。”朱由检说道,“梁济川坐在他身后,冯知数暂时抓着腰带。常顺和温迟只看他的腿,不要让四个人继续压在他身上。”

常顺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若他跑?”

“他的右腿不能发力,双肘又绑着。他真要跑,你们先喊,不要为了追他,把自己的肩和手再压坏。”

车下活口听见这句话,脸色微微变了。

他原本以为主队会让更多人看住自己。现在朱由检主动减少控制者,给了他一个看似松动的位置,却把行动范围、看守方法和逃跑后的处置都说得清楚。

他若趁机逃走,路债便会重新变成逃债。

“我能看路。”车下活口说道,“但要给我一口水。”

“完成半日活,才可能给你解开一只手。”朱由检回答,“现在只给你润喉。”

车下活口抿紧嘴,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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