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后半夜,天亮前;东南旧碾口外冻硬土路、老树旁骡车与塌碾棚侧门之间;朱由检三十三岁。
老车把式解开了第二道车辕草绳。
绳结松脱,霜屑落进车板缝里。瘦骡甩了甩头,骡车跟着轻轻一晃。
朱由检的右膝立刻绷紧。
水边女人双手抱住他的右小腿,不让伤腿顺着车板滑向外侧。陶成器用左肩抵住他的腰,右手垂在身边,肿胀的手指没有再去抓车板。骑马人靠在车厢外,用肩背顶住车壁,防止车身继续往外倾。
发黑旧板被高瘦男人推到车尾。
旧板横着放,只有半人多长,下沿还缺了一角。它的一端能碰到车板,另一端却够不到朱由检的右腿。
深色短袄男人站在旧板旁。
“天亮以前,人要下车。”
朱由检看了一眼旧板,又看向车尾和冻土之间的空隙。
“这块板托不了腿。”
高瘦男人低头看着那道缺角。
“托腿,人会折腰。”
“那就托腰。”朱由检说道,“把板横放在车边,承住我的后腰和臀胯。右腿不落地,由人托着。缺角朝外的一边垫在车板下沿,不能让板先翻。”
深色短袄男人没有多问,只朝高瘦男人抬了抬下巴。
“照他说的摆。”
高瘦男人把旧板往车尾塞。一端从车板下探进去,另一端落在冻土上。缺角朝外,旧木边抵住一块硬土,板身仍向右侧歪着。
朱由检看得清楚。
“缺角下面要压实。沈满仓,用左手推土,不要抓板。”
沈满仓走到车尾。他的掌心有旧伤,不敢直接用力,只用手背和前臂把旧板缺角旁的冻土推紧。冻土被推开,露出一小片黑湿泥。
他刚收回手,掌心便渗出血来。
“压住了。”沈满仓说道。
“还会动。”
朱由检看向丁三。
“把车板外沿的麻绳头压在旧板上。只压住,不要拉。”
丁三从车前绕到车尾,按住那截原本挂在车板外沿的旧麻绳。老车把式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朱由检又看向侧门方向。
“常顺还在门外。先把活口交稳。”
塌碾棚侧门外,车下活口仍被两名守灰人架着。一个人托住他的胸口,另一个人托住他的右腿。常顺站在活口身后,右臂还护在他的腋下。梁济川坐在第三道灰线旁,右臂已经固定在胸前,不能再往前托人。
深色短袄男人朝侧门喊道:“把人靠在门板下沿。胸口靠稳,右腿不要碰地。”
一名守灰人慢慢放低活口,让他的背靠住侧门下沿。另一名守灰人双手托着他的右腿,没有立即松手。
常顺确认活口没有向旁边倒,才抽出右臂。
“人交给你们。”
守灰人点了点头。
常顺回头看向骡车。他与车尾之间隔着第三道灰线,要回到车边,必须先得到旧碾口允许。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朱由检。
“他回来,门外这个人谁看?”
“你们已经接住了。”朱由检说道,“让他回车边。”
常顺得到允许后,才沿着第三道灰线边缘往骡车走。他没有穿过灰线中间,只贴着冻土外侧绕行。走到车尾时,他先看了一眼梁济川,又看向朱由检。
“我回来托腿。”
“托膝下,不托膝盖。”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车尾和侧门两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右腿必须伸直。膝盖一弯,今晚就下不了车。”
常顺蹲到车尾,双手从朱由检小腿和脚踝下方穿过。他没有碰伤口,只托住裤脚和布结以下的位置。水边女人仍抱着朱由检的大腿,防止他的身体从车板上滑下去。
车厢内、车尾和车外的人手随之分开。
朱由检的后腰由陶成器托住;水边女人护住右腿上段;常顺托住膝下和脚踝;丁三按住旧板外沿;沈满仓守着缺角;冯知数站在车尾外侧,准备托住朱由检的左肩;骑马人抵住车壁;纪五站在车尾左侧,负责传话和看住板边。
纪五的右腕仍在滴血。
他用左手撕下袖口内侧一条布边,绕过右腕,又用牙齿咬住布头打结。右手五指无法完全收拢,只能贴在腹前。
朱由检看见了。
“结打在左手能解的位置。”
纪五重新压了压布结。
“右手不用了。”
“今晚不用。”
纪五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碰车辕草绳。
老车把式已经解开最后一道草绳。
车辕和车板之间少了一层牵扯,车身开始向老树方向回正。朱由检的身体也跟着向外滑了半寸。
“停。”
老车把式立即收住缰绳。
水边女人抱紧朱由检的右腿。陶成器的左肩被腰身压得发麻,却没有后退。常顺把右腿从膝下托高一寸,膝下布结被扯松了一股。
朱由检的脸色白了一瞬。
“先压住布结。”
水边女人用拇指压紧那股松开的布边。血浸湿了她的手指,她没有重新拆绑,只将布边压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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