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断签随行(1 / 1)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至十二月中旬;东南旧碾口至南边脚户灰棚;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边刚透出灰白,常顺托着朱由检右腿的双手便开始发抖。

他的手臂已经僵了。只要再低半寸,朱由检的脚踝就会碰上冻土,膝下那股松开的布结也会被旧板边缘扯开。

水边女人抱着朱由检右腿上段,掌心压住布结。陶成器跪在旧板左侧,以左肩护住朱由检后腰。丁三和沈满仓分别压着旧板两端,不让缺角继续向外滑。

车下活口仍靠在塌碾棚侧门外。

两名守灰人一人托胸,一人托腿。高瘦男人用一条旧窄布勒住活口大腿上方,血已经不再滴落,右脚却渐渐发青。

梁济川坐在第三道灰线旁,只看了一眼便说道:“布勒得太久,他这条腿就算保住,脚也未必还能用。”

深色短袄男人没有回头。

“先活到天亮。”

朱由检正要开口,温迟忽然从老树后探出半个身子。

“南边来人了。”

冻硬土路上传来木头刮地的声音。

一个灰衣女人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两个脚户,两人合力拖着一副窄木板。木板底下钉着两根短木,前端穿有一截发黑皮绳,板面只铺了一层干麦秸。

女人约莫三十岁,肩背宽实,腰间挂着一根尺余长的短棍。她每走几步都要回头一次,像是担心身后有人跟来。

走到两道横灰外,她便停住了。

“哪个伤员?”

深色短袄男人指向朱由检。

“板上那个。右腿不能弯。”

女人先看朱由检的膝盖,又数了一遍旧板周围的人。她没有跨过横灰。

“先前只说接一个伤员,没说还有这么多人。”

“你只管接板上的人。”深色短袄男人说道。

“旁人若跟着,沿路查人时也会算在我头上。”

她怕的不是朱由检一行人。她怕的是南边路口,也怕旧碾口把整队人的责任都压到她身上。

朱由检问道:“你叫什么?”

女人迟疑了一下。

“孙小娥。”

“你把我送到哪里?”

“南边脚户灰棚。只许停三夜。”孙小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走的人不许上拖板,也不许让我替他们答话。路上真遇到盘查,我只认自己接了一个重伤员。”

“可以。”

孙小娥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眼睛在朱由检脸上停了一瞬。

朱由检继续说道:“我的人自己走。到了灰棚,能干活的以劳力换水换食。有人问话,各答各的,不让你替我们担全部责任。”

孙小娥看向深色短袄男人。

“他说的话,算数吗?”

“人交给你以后,旧碾口不管。”

这句话没有替孙小娥减轻责任,反而把她最后一点退路堵住了。她握紧短棍,又朝来路看了一眼。

塌碾棚侧门前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下活口失血太多,身体沿着门板向前滑去。托住他胸口的守灰人抓错了位置,右手拽住衣领,反而勒得活口仰起下巴,连气都喘不出来。

孙小娥离侧门还有五步。

她跨过半步,右脚踩在活口胸口前方的冻土上,挡住他的身体继续前滑。左手同时抓住活口后领,把人向上提回半尺。

守灰人还在拽衣领。

孙小娥的短棍已经从腰间抽出,棍尾向下一点,正好压住守灰人的手腕。

“松手。你再往上拽,他先被衣领勒死。”

守灰人手腕一麻,只能放开。

孙小娥顺势让活口重新靠住门板,又用棍头拨正垫在伤腿下的旧草。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她的脚始终没有真正踏进第三道灰线。

深色短袄男人冷淡地说道:“你替盐行护车的时候,敢提着短棍堵十来个抢货的。如今只接一个伤员,倒比从前更怕沾事。”

孙小娥把短棍插回腰间。

“那回我替盐行保住了车,伤了人,盐行转头就让我自己背账。我要是不跑,早死在牢里了。”

她朝南路看了一眼。

“怕事的人才能活得久。”

她回到朱由检身边,蹲下查看他右膝外层的布。冻血已经把布边粘硬,直接抬动,硬布会像木片一样刮过伤口。

孙小娥从拖板麦秸下抽出一块带油的旧麻布。

“拖板上只剩这一块。垫在膝窝外面,不能拆开重绑。拆了以后,路上止不住血。”

水边女人接过麻布,将它折成两层,塞进朱由检膝窝与硬布之间。

拖板被推到缺角旧板右侧。

换板时,陶成器与冯知数托住朱由检后腰,丁三压稳拖板前端。水边女人继续护住右腿上段,常顺托着膝下和脚踝,始终没有让伤腿弯曲。

朱由检落上拖板后,右腿仍有半截伸在板外。

常顺两只手已经抖得托不稳。

“先放在我膝上。”

孙小娥在拖板尾端坐下,把自己的两条腿并在一起。常顺缓慢放低朱由检的小腿,让伤腿隔着衣料暂时落在孙小娥膝上。她没有碰朱由检的伤口,只用左臂护住脚踝,免得伤腿向旁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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