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深夜至次日清晨,南边脚户前口与附近废棚;朱由检三十三岁。
夜里最后一阵风从废棚西墙的破口灌进来,吹得棚顶苇草簌簌作响。
常顺守在窄门板旁,一夜没有合眼。天色刚从黑里透出一点灰,他便伸手按住门板中段。
木板没有立刻断开,掌下却已没了昨夜的硬实,只剩一层发空的颤动。
常顺抬头看向朱由检。
“板中间软了。你再往左边沉,裂缝就会一直咬到板头。”
朱由检不能翻身。右腿仍沿着门板伸直,膝下油麻布没有散,脚踝处垫着的窄布却被汗和潮气浸湿,已经压成一道硬棱。
“先看伤。”
水边女人从废棚门口进来,蹲在朱由检右腿旁。她先摸了摸脚背,再按住膝下固定的布结。
朱由检的脚趾动了一下。
“哪里疼?”她问。
“膝下发热,伤口没裂。左髋发麻,后腰发硬。”
水边女人掀开油麻布边缘看了一眼。膝盖下方没有新鲜血水,只有旧血痂被压出一道细红。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她把油麻布边缘压回去,“可是门板一直往中间塌,你的右腿不能再悬着。要么把脚踝垫高,要么把左髋往板头挪一点。”
“左髋不能自己挪。”
“我知道。”水边女人看了看窄门板,又看向门外,“可你也不能再这样躺一整天。”
废棚门外,守柴脚户忽然咳了一声。
孙小娥立刻俯身托住他的肩,不让他因为咳嗽牵动左腿。旧拖板的板尾贴着冻土,板底干草已经被霜水压平。守柴脚户的左脚仍然没有反应,膝下摸起来比昨晚更凉。
孙小娥把手伸进脚踝旁的干草里,摸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左腿没继续肿,可脚趾还是不动。人能说话,不能下板。”
守口男人站在废棚门外,手里握着旧木棍。他先看废棚里的朱由检,又看旧拖板上的守柴脚户,最后看向前口余火后的孩子。
孩子裹在干草和旧布里,双脚没有继续变青,可脚趾仍然僵着。火堆只剩一层暗红木炭,旁边最后一截半干柴已经烧裂。
守口男人用旧木棍拨了拨余火。
“天亮了。你们的人,今天要走。”
废棚内外一时无人说话。
朱由检听着门板下细微的木响,问道:“能走的人走哪条路?”
纪五从东坡方向回来。他的左肩垫着一圈旧布,右手仍收在胸前,手指没有完全伸开。沈满仓跟在他身后,右手护在怀里,膝上的泥已经冻成硬壳。丁三走得最慢,双手缠着破布,手背裂口被寒气冻得发白。
纪五停在废棚门外,没有跨过门槛。
“南边的低坎能过人,不能过板。坡根有一段斜硬土,空手走不难。带窄门板或旧拖板过去,板尾一定会刮住坡根。”
“东边呢?”朱由检问。
“东边有个背风凹,能让几个人蹲着,放不下板。凹口外还有一片冻硬土,能看见南边路,没有新脚印。”
沈满仓补充道:“东坡没有火光,也没看见车辙。只有几行朝南的旧脚印,已经冻硬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朱由检闭了闭眼。
南边低坎能让人过去,却带不走不能站立的人。东边背风凹能够暂时藏人,却容不下旧拖板,也容不下他身下这块窄门板。
守口男人听完,用旧木棍敲了敲门槛。
“我只问一件事。日头出来以前,谁走,谁留。走的人带什么,留下的人由谁照料。你们不能所有人都挤在这里,也不能把两个不能站的伤员和一个孩子都丢在火边。”
朱由检看向废棚门外。
孙小娥守着旧拖板。水边女人照看孩子,也要顾着他的右腿。常顺和温迟守在废棚内。陶成器和梁济川分别守在旧拖板两侧,两个人都有伤,无法重新组成抬运人手。
骑马人靠坐在废棚西墙下,左腕不能抓握,右臂也抬不起来,只能留在近处看人。冯知数守着众人的随身物,不具备探路和搬运能力。
纪五、沈满仓、丁三刚从东坡回来,是眼下仅有的三个还能走远路、也能辨认地形的人。
他们若全部离开,废棚内外便只剩伤员和照料者。可若没有人先去找下一处落脚地,所有人都只能留在前口,等着守口男人收回余火和拖板。
朱由检先问孙小娥:“你留不留?”
孙小娥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守柴脚户的左腿,手掌仍压在拖板边缘。
“他是前口的人。”孙小娥说道,“我把他从柴窖里拖回来,就不能把他扔在板上不管。你们要走,我留在旧拖板旁。前口若只许留一个照料他的人,我也认。”
守柴脚户偏过头,声音虚弱。
“别替我……欠人情。”
孙小娥按住他的肩。
“你闭嘴。你的腿不是拿嘴顶住的。”
守口男人没有反驳。他像是早已料到孙小娥会这样选,只等她亲口说出来。
朱由检又看向水边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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