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那封匿名的死亡警告之后,别院的大门上,便多了一块由苏辰亲手书写的木牌。
字迹是温润平和的小楷,内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闭门谢客,潜心备考”
这八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别院与外界那喧嚣繁华的京城,彻底隔绝开来。
消息传出,京城之中,反应各异。
复古派的圈子里,一片幸灾乐祸的嘲笑。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苏辰在法家的雷霆手段面前,终于怕了,选择当一个缩头乌龟。
周明在被禁足的祠堂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更是发出了一声快意的冷笑,觉得苏辰终究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而以吴道子为首的革新派,则是忧心忡忡。
他们接二连三地派人送来各种珍贵的经义孤本,希望苏辰能从中找到应对之法。
在他们看来,苏辰这是在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后的挣扎。
可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那座挂着木牌的别院,却始终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李清焰,成了这座孤岛唯一的,也是最忠诚的守卫。
她不再外出,甚至都很少踏出后院。
每日天不亮,她便会在院中练枪,那杆沥泉神枪在她手中,收敛了所有的杀伐之气,每一次递出与收回,都变得悄无声息,只有枪尖划破空气时,那细微的,如同丝绸撕裂般的声响。
她在用这种方式,磨砺自己的心境,也守护着书房里的那份宁静。
她不知道苏辰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能否应对这场必死的杀局。
但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可能的打扰,都挡在院墙之外。
送饭,收走食盒,成了她与书房里那个人,唯一的交流。
她每天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房的门口,然后悄然退开,从不多言。
她以为,书房里的苏辰,会像那些她印象中的书生一样,在最后的关头,拼命地背诵着那些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圣贤经义,将自己埋在故纸堆里,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灵感。
直到一天午后,她去取食盒时,一阵风,将那扇虚掩着的书房门,吹开了一道缝隙。
她本该立刻转过身去,以避窥探之嫌。
可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却透过那道门缝,望了进去。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预想中那伏案疾书,奋笔疾驰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辰,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份李清焰从未见过的,无比详细的大奉王朝全境地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出了漕运的路线,以及几大产粮区的分布。
他的脚边,没有堆积如山的四书五经,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和图表的邸报,是近十年来,吴道子费尽心力为他搜集来的,关于北境军费的开支损耗,关于黄河几次改道对漕运的影响,关于新法推行后,各地爆发的矛盾与民变的……绝密档案。
他手中握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时而凝视着地图上北境的某个关隘,眉头紧锁,时而又拿起一份关于漕运税粮损耗的卷宗,低头沉思。
他看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军国大事。
他研究的不是圣人微言大义,而是民生疾苦。
他的身上,没有半分即将赶赴考场的学子的焦虑与仓惶。
那份专注,那份沉静,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将整个天下都容纳于胸的深邃眼眸,让李清焰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在为科举备考的书生。
而是一位身居中军大帐,于决战前夜,推演着沙盘,运筹帷幄,即将指挥千军万马,与一个庞大的帝国进行博弈的……主帅。
战场,原来不止在边关。
厮杀,原来不止用刀枪。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凶险百倍的战争。
而他所倚仗的,不是她手中这杆无坚不摧的长枪。
而是他那颗,能将整个天下都装进去的,深不可测的大脑。
她那颗总是充斥着刀枪剑影,金戈铁马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震撼”的情绪,狠狠地击中了。
那是一种,对更高层级力量的,纯粹的,发自灵魂的敬畏。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轻轻将食盒拿起,脚步比来时,更轻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试图去打探书房里的情况。
她只是,更沉默,也更专注地,守在院子里。
日复一日。
书房里的灯火,也便彻夜不熄,日复一日。
时间,在笔尖与卷宗的摩挲声中,在院中那无声的枪影下,悄然流逝。
距离会试,只剩下最后一夜。
子时已过,月上中天。
李清焰算着时辰,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端到了书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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