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主动派人来借图纸副本的消息,像一根被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燕云关这潭死水里,激起了一阵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滋滋”声。
这位在北境军中以“茅房里的石头”着称的悍将,他的低头,远比十场军议上的胜利,更能撼动人心。
这意味着,苏辰所做的一切,已经不再被简单地归为李家军内部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开始被一部分韩松年的嫡系,视作可以“拿来救命”的法子。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在隔岸观火、甚至等着看笑话的各营将官,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路过工匠营时,不再是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反而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朝着那片叮当作响的区域,投去几道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关城内的气氛,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姿态,悄然回暖。
然而,燕云关不是一座孤岛。
当城内的人们开始感受到一丝暖意时,关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蛮族大营里,一股夹杂着困惑与烦躁的寒流,也正在悄然汇聚。
蛮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几名负责前线斥候的百夫长,正单膝跪在地上,满脸羞惭地汇报着这几日试探攻城的结果。
他们的汇报内容惊人地一致:东段城墙,那块由李家军负责的防区,变得越来越邪门了。
“……对方的投石机,落点比以前准了不止一星半点。前天午后,我们一支试攻队刚组成盾阵,就被一颗石弹擦着边砸过来,当场就废了我们七八个弟兄。”
“还有墙根底下!以前那里是我们的优势区,只要贴近了,城头的箭雨就够不着。可现在,他们总能从一些我们想不到的角落里,射出要命的冷箭!更邪门的是,前几日,我们的人刚把梯子搭上去,墙上就扔下来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那东西掉在地上,‘轰’的一声就炸了!虽然没炸死几个人,可那动静,那飞溅的碎片,把弟兄们都给吓蒙了!”
“没错!我们怀疑,关里是不是换了什么新式的守城器械,或者,是中原朝廷又给他们送来了什么厉害的火器?”
这些零碎的情报汇集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个正在悄然变硬的敌人。
帅帐主位之上,一个身形魁梧如熊罴的男人,正沉默地听着这一切。
他没有像寻常蛮族将领那样,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暴跳如雷。
他只是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皮甲,坐在那里,一手按着腰间的弯刀,另一只手,则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那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舆图。
他,便是这支蛮军的主帅,被北境守军视为噩梦的男人——耶律洪。
他那双深陷在浓眉之下的眼睛,像草原上最耐心的头狼,没有丝毫的暴躁,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把这几日,我们所有折损的位置,都在图上给我标出来。”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毕,耶律洪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一名亲兵便用红色的炭笔,在舆图上燕云关东段的位置,画上了几个密密麻麻的叉。
耶律洪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红色之上。
他虽然凶悍,却绝不是只知蛮打的莽夫。
他很快便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所有的变数,都集中在东段。”
他喃喃自语,“像是有人在拿那段城墙,做试验。”
若只是单纯换将,防守的风格会变,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器械的准头和墙根的死角都一起变了。
若只是补充了兵员,更不可能让那些本已疲惫不堪的李家军,忽然就生出这么多新花样。
“大王子,”帐下,一名穿着萨满长袍、脸上画着诡异油彩的老者,忽然用一种嘶哑的声音开口,“我曾听闻,中原有一些通晓方术的奇人,能看破山川走向,能借用天雷之力。会不会是……关里来了这样的人,破了我们之前布下的血巫之咒?”
耶律洪闻言,嘴角撇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祭司,中原的文人,我见得多了。他们大多只会躲在温暖的京城里,写一些酸腐的诗词,骂我们是未开化的蛮夷。真把他们扔到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娘。”
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可耶律洪笑完之后,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问了旁边一名负责情报的亲兵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最近那座关里,京城那边,有没有派什么新官过来?”
这个问题一出口,帐内的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王子虽然嘴上轻视,心里却已经将这件事,当成了真正的变数。
这个问题的提出,意味着苏辰这个名字虽然还未正式进入蛮军的视野,可他搅动起的这片涟漪,其影子,已经清清楚楚地,投射到了这位蛮族主帅的舆图之上。
“传我的令,”耶律洪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冰冷,“从今天起,将所有的侦察力量,都给我集中到东段!我要知道,李家军的每一次换防,每一次运送物资,甚至连他们火头营的炊烟,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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