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咒(5)(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2146 字 22天前

小周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着我身后:“钱队!树上的东西也没了!”

我转身,手电扫过去。那些挂在树上的肢体——胳膊、大腿、手掌——全部消失了。六棵树光秃秃地立在雾气里,枝丫上只挂着几根断裂的麻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刚才那些东西……是真的吗?”小周的声音在发抖,“还是我们两个一起看花了眼?”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草地上有一串脚印,赤脚的,从黄葛树下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脚印很新鲜,踩倒的草叶还没弹起来。我伸手比了比,大小和正常成年男人差不多,但五根脚趾的印迹特别深,像是走路的时候脚趾用力抠着地面。

“是真的。”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而且他刚走。”

小周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起五年前老钱带我进南山洞的那天,我跪在洞口跟那具尸骨的手比大小的时候,心里也是这种感觉。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就好像你活了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那套世界观,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戳,碎了一地。

“走,回车上。”我说。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雾气比来的时候更浓了,手电的光打出去只能照到三步远的地方。我走在前面,小周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雾里显得格外空旷,好像不是走在山路上,而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

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小周差点撞到我背上。

我没说话,举着手电往左边的树丛里照。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但我刚才分明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婴儿在哭,又像是猫在叫春。我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可能是野猫。”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南山这片林子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野猫了。

回到所里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小周瘫在椅子上,灌了两杯热水,手还在抖。我让他去隔壁值班室的床上躺一会儿,他不肯,说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挂在树上的胳膊腿儿。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平时是我们值班时候偷偷抿两口用的——给他倒了一杯。

“喝下去,压压惊。”

小周接过去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嗽完了,他红着眼睛看我:“钱队,这案子咱们还能查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查不下去啊。”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先是断手,然后是断脚,然后是树上挂满人的零件。好,这些我都信了,亲眼看到的不能不信。但然后呢?我们去抓谁?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抓回来关哪儿?看守所还是太平间?”

我点了一根烟,没接话。小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就是这个案子最让人无力感的地方。我们做警察的,讲究的是证据、线索、嫌疑人、抓捕、审讯。但这次的嫌疑人是一具1967年就被发现、身上骨头全部被打碎重组的“咒尸”,是县志里从乾隆年间就开始记载的“此物自归”的东西。

“你先睡吧。”我把烟掐灭,“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后,我去一趟南山后山。”

“你去后山干什么?”

“找那颗头。”

小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我自己也觉得有点疯,但我想起那张脸上的表情——那种茫然的、求救的眼神——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件事必须查到底。不是因为正义感,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我想知道。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被困在那个洞里这么多年,又为什么在五年之后重新开始收集肢体。

我让小周在值班室里躺下了,自己走到办公室外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嘉陵江,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江面上的雾气被晨光染成了浅灰色。我点了一根烟,盯着那条江发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那只从江水里伸出来的手,在洗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了重庆博物馆。秦研究员刚上班,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我把昨晚在南山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他,包括那具用别人肢体拼凑出来的尸体,包括那个求救的表情,包括我们之前发现的所有线索。

秦研究员听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响一响的,像是时间在自己往前走。

“他说他的头找不到了?”秦研究员终于开口了。

“对。他给我做了口型,‘找不到了’。”

秦研究员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前,打开柜门翻了半天,抽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南山咒尸——1967。

“这是你师父老钱当年找我调的资料。”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里面有1967年发现咒尸时的完整勘察记录,包括照片、法医报告、现场证人的询问笔录。老钱当年来借的时候说,这个案子没结,他要接着查。”

我打开档案袋,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东西蜷缩在一堵夹墙里,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反着的,手掌朝外,手背朝里。这就是老钱说的那个画面。

我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法医鉴定报告,落款日期是1967年10月15日。报告上写着:死者,男性,身高约一米六八,年龄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全身骨骼被人为打碎后重新组合,关节反向安装,手法极为残忍。死亡时间推断为1949年前后,与墙体修建时间吻合。尸身保存完整,但头部缺失。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头部缺失。

1967年发现那具尸骨的时候,它就是没有头的。和我们昨晚看到的一样——他拼凑了一整具身体,唯独没有头。

因为他的头,从一开始就不在那堵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