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续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没有人碰它,没有风吹它,那些绿油油的槐叶就那么自己掉下来了,一片接一片,像是树自己在往下脱衣服。落到地上的叶子边缘带着一圈枯黄,叶脉发黑,踩上去脆脆的,像踩在烤焦的纸上。
陈望祖站在树下,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苍白的手臂。他的手腕内侧有几条细细的红线,是周先生用墨斗线弹的——不是为了辟邪,是为了标出血管的位置。
“你想好了。”紫柏山老人站在他对面,竹杖插在身边的土里,“你爹当年续了二十年,是因为他身子还干净。你已经中了尸毒,血里有毒,滴进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最坏会怎样?”
“最坏?”老人抬起眼皮看着他,“最坏是你的血不但封不住阵眼,反而把尸毒带进去,加速石板碎裂。到时候积尸气立刻出水,整个十里铺的人连跑都来不及。”
陈望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人没有想到的话。
“如果真那样,你就把我推进去。”
“什么?”
“把我推进石板缝里。我爹说血亲的血能续阵,没说是活着滴还是死了滴。我要是活着封不住,死了也许能。”
老人看了他很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这张脸和他二十年前见过的那张脸有多少重叠的地方。
“你跟你爹,”老人最终还是说了那句话,“真像。”
陈望祖蹲下去,把左手腕悬在那块青石板的裂缝上方。裂缝比夜里又宽了一指,边缘渗出黑色的泥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透过裂缝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用李秋池递给他的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道。
血从伤口涌出来的时候,陈望祖没有觉得疼。尸毒已经把伤口周围的神经麻痹了,他只感觉到一阵钝钝的压力被释放了,然后看到自己的血沿着手指滴进了裂缝里。
血不是鲜红的。带着一丝暗沉的黑,像是掺了墨汁。那是尸毒在血液里扩散的痕迹。
第一滴血落进裂缝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滴。
第三滴。
第四滴落下去的时候,石板底下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那声音和夜里听到的不一样——不是巨人在翻身,而是更轻、更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断了。紧接着,整块石板开始震动,裂缝里的黑色泥浆沸腾似的翻涌起来,冒出黏稠的气泡。
“不对。”老人的脸色变了,“它在往外顶!”
石板猛地往上一拱,裂缝张开了两指宽。一股黑色的泥浆从裂缝里喷出来,溅了陈望祖一脸一身。泥浆冰冷黏腻,带着河底深处特有的腥气。陈望祖被那股力道冲得往后一仰,手腕离开了裂缝,血还在流。
“继续!”老人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它在跟你较劲!你的血压得住它,它才往外顶!不能停!”
陈望祖把手腕重新压在裂缝上。这一次他干脆把整个手掌按了上去,让血直接流在石板上。血沿着裂缝渗下去,和黑色的泥浆混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石板震动得更剧烈了,裂缝里传出了嘶嘶的声音,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中。
整棵老槐树都在震动。树冠上残留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绿色的雨。树干上那道裂纹从树根一直裂到了最粗的那根枝杈,发出吱吱嘎嘎的断裂声。树下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只有老人还站在陈望祖身后,竹杖死死地抵着地面。
裂缝里的黑色泥浆开始往回缩了。不是渐渐干涸,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了回去——泥浆倒退着流回裂缝里,速度快得不像是自然现象。
然后石板底下传来了一声嚎叫。
那声音和河面上传来的不一样。河面上的声音像是在重复一句话,带着疯癫的节奏。而这一声嚎叫里没有任何语言,只有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痛苦。那痛苦沉重得像是从地心深处挤上来的岩浆,压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陈望祖的手掌被石板吸住了。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的石板在发烫,越来越烫,像是被烧红的铁板,但他抽不回手。血液从伤口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吸,比自然流出快得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急促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石板、树根、脚下的泥土——一切都在晃动,不是地面在晃,是他的身体在往下坠。膝盖先碰到了石板,然后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只有那只手还死死地贴在裂缝上。
“够了。”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答,但嘴唇发不出声音。他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往后拽,但他的手掌像是长在了石板上,拽不下来。然后他听到李秋池喊了一句什么,一阵桃木烧焦的气味冲进鼻腔,石板上的吸力忽然松了,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槐树的树根上,眼前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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