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殃(16)(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847 字 22天前

正午时分,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陈望祖再一次站在了那口废井旁边。

二十年前,他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探头往井底看了一眼,然后说“不能砸”。十四岁的他站在旁边,不懂他爹为什么那么害怕。二十年后他终于懂了,但他爹已经不在了。

李秋池把绳子系在陈望祖腰间,打了个双套结,拽了拽确认牢固。他把另一根绳子系在自己腰间,递给井口的人。“我跟他一起下去。如果下面有东西,我挡着,你们拉他上来。”

紫柏山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篓里拿出一把青铜匕首,递给陈望祖。那把匕首锈迹斑斑,刀刃上刻着和陈望祖胸甲残片上一样的西域符文。

“这把匕首跟了我师兄一辈子。”老人说,“他说是从一口井里捞出来的——就是这口井。光绪二十六年,你爹在井边咳血的那个晚上,我师兄下了一趟井,在淤泥里摸到了这个。他说这是你祖先的遗物,应该还给你们陈家。”

陈望祖接过匕首。匕首的柄是木头的,被手磨得油亮油亮的。他握紧匕首,朝老人点了点头,然后翻过井沿,开始往下滑。

井壁上的铁锹印还在,和二十年前一样。越往下滑,空气越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陈望祖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了——尸毒让他的末梢神经变得迟钝——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冷。

井底的泥浆没过膝盖。他和李秋池站在二十年前他爹站过的位置,脚下的淤泥咕叽咕叽地冒着气泡。上面的人用绳子吊下来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井壁间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石板还在。二十年前被砸碎的那块青石板碎片散落在淤泥里,上面的符文已经被泥水浸得模糊了。老人说过,这块石板是锁魂阵的阵眼,阵眼碎了,整个大阵就松了。但老人也说,井底还有别的东西——一具棺材,一枚印。

“在石板下面。”陈望祖蹲下去,用匕首撬开一块碎石板。淤泥涌了出来,夹杂着腐烂的植物纤维和不知名的碎骨。他把手伸进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摸,手指碰到了一样硬物。不是石板——更光滑,更规则,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是棺材的边缘。

“在这里。”他低声说。

两个人合力把棺材周围的淤泥挖开。棺材被埋得很深,大半截还在石板碎片的下面,只露出一个棺头。棺材的材质不像是木头——摸上去是石质的,表面粗糙冰凉,但又不是普通的石头,敲上去有金属的回音。棺材盖上刻满了符文,和陈望祖匕首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比石板上的更大、更密,密密麻麻地从棺头排到棺尾,每一个符文都深深地嵌进石质里。

但棺材盖上有一道裂缝。

不是新裂的,至少有几百年了。裂缝从棺头斜着延伸到棺尾,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的边缘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石质变得酥松,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有人开过这具棺材。”李秋池俯身看了看裂缝,“不是从外面砸开的——是从里面。”

“从里面?”

“你看裂缝的走向,是从内向外翻的。有人在棺材里醒过来,从里面把棺材盖推裂了。”李秋池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底回荡着,带着一丝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察觉的寒意,“但他没有完全推开。裂缝只开到一半就停了,说明他推了一半就——又死了。”

陈望祖把手伸进棺材的裂缝里。缝隙很窄,手背被石质边缘刮得生疼,但他够到了棺材底部。手指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方方正正的,有一个钮,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他把那枚印拿了出来。

油灯光照在印上,铜质,锈迹斑斑,但印面上的字还看得清楚。那不是小篆,而是更古老的字体,陈望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渭河赈济使之印”。印钮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和井底捞出来的那枚铜扣上的鸟一模一样。

“这枚印能封住积尸气?”李秋池问。

陈望祖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枚印,想起了他爹在信中写的话——“他怨的不是自己被杀,而是他救过的人、他护过的百姓,在他死后没有一个敢说真话。”

四百年前,有一个姓陈的人,拿着这枚印,开了渭河沿岸的官仓,放了三千石粮食,救活了十几个县的人。然后他被十七刀捅死在河滩上,嘴里塞满了发霉的谷子。他的名字被从所有碑上抹去,他的功绩被从所有档案里删除,连他的棺材都被镇在井底,用阵法压着,永世不得翻身。

然后四百年过去了。他的后代——另一个姓陈的人——跪在他的棺材旁边,手里握着他的官印,准备用这枚印去封住他压了四百年的积尸气。

“走吧。”陈望祖把那枚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棺材里发出了一声响。

极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底部翻了个身。声音很闷,但很近——就在他们脚下的棺材里。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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