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药
女人牵着的毛驴在祠堂门口停了下来。
那毛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上沾着苍耳和草籽,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驴背上驮的两个大竹筐里装满了草药——晒干的、半干的、还在滴汁水的,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草木苦味。那味道冲进祠堂,把里面残留的烛火味、汗味和恐惧味全都盖住了。
女人把缰绳拴在门前的石墩上,转过身来。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脸被太阳晒成了麦色,颧骨上有一片淡淡的雀斑。头巾下面露出几缕碎发,乌黑里夹着几根白的,被汗水贴在鬓角上。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没有首饰,没有胭脂水粉,没有香囊。只有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皮囊,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十里铺吗?”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西府那边的口音。
“是。”赵栓柱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她,“你是?”
“过路的。”她说着,目光从赵栓柱肩膀上方越过去,扫过祠堂里那些挤在一起的人——老人、女人、孩子,一张张憔悴的脸,一双双警惕而麻木的眼睛。她的目光在周先生手里的糯米袋上停了一瞬,又在李秋池背上的桃木剑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陈望祖脸上。
陈望祖靠在祠堂门框上,脸色白得发灰,下巴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水。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瞳孔周围的那圈灰色已经扩大了不少,看上去像是两颗正在褪色的琉璃珠。他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了锁骨下方那几条从伤口蔓延下来的黑线——黑线已经走到了胸口,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两寸。
女人朝他走过来。没有人拦她。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信任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出现实在太突然了。她走到陈望祖面前,没有说话,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和紫柏山老人今早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不像老人那么凉,是温的,带着活人体温的手。手指在陈望祖脖子上停了几个呼吸的工夫,然后收回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像是在看一样她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你中了尸毒。”她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
“多久了?”
“两天。”
“两天?”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两天毒走到胸口?普通人至少要走六七天。”
“他不是普通人。”紫柏山老人从老槐树那边走过来,竹杖笃笃地敲着地面,“他在阵眼上放了血,血里的毒扩散得更快了。”
女人转过头,看到了老人。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了然。陈望祖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你们认识?”他问。
“认识。”老人说。
“不认识。”女人几乎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女人别过头去,从竹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银针和几个粗陶小罐。她抽出一根银针,在陈望祖手腕上的伤口旁边扎了一下,捻了捻,拔出来对着光看。针尖上沾的血是黑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还有救吗?”周先生凑过来问。
女人把银针在衣服上擦干净,收回布包里。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陈望祖问了一句:“你怕疼吗?”
“不怕。”
“你怕死吗?”
陈望祖想了想。“本来怕,现在不怎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不怕。”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把那个巴掌大的皮囊从腰间解下来,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点东西。那是一撮灰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那气味很难形容——不像草药,不像硫磺,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烈火中烧了很久又被碾碎了,带着一种干燥的、炽热的、让人鼻腔发烫的刺激感。
“张嘴。”她说。
陈望祖张开嘴。她把那撮粉末倒在他舌头上,又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粉末入口的那一刻,陈望祖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其猛烈的烧灼感从喉咙一直冲进胃里,又从胃里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别吐。”女人按着他的肩膀,“这是雷击木的灰。终南山上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烧成灰,埋在雪里过一冬,再拿出来晒三伏。三年才得这一小撮。它能烧掉你血里一部分尸毒,但烧的过程不好受。”
“一部分?”
“一部分。”女人没有骗他,“剩下的毒已经进了骨髓,烧不掉的。但至少能让你多活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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