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子时
子时。
一天中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时刻。月亮爬到了中天,又圆又白,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盏纸灯笼。但今晚的月光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月光是清冽的,洒在地上像水;今晚的月光却带着一层蒙蒙的灰,像是隔着一块脏了的玻璃在看天。
老槐树下,所有人都到齐了。
紫柏山老人站在石板旁边,竹杖插在身边的土里。他的药篓搁在脚边,里面的黄符和铜钱已经全部拿了出来,在石板周围摆了一圈。李秋池站在他对面,背上那把新换的桃木剑比之前那把更长更宽,剑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胡半仙蹲在槐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独眼里转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光。
周先生和赵栓柱站在更远处,一人手里攥着一袋糯米,一人肩上扛着猎枪。猎枪里装的不是铁砂,是胡半仙用朱砂和雄黄搓的弹丸,打人打不死,打僵尸也许能烫它一层皮。
陈望祖站在石板的正前方,左手握着那枚铜印,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伤口又被重新包过了,沈若棠用一种捣碎的草药糊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紧。那草药有一种清凉的麻劲儿,让他的整条手臂都像是泡在井水里。
沈若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不参与布阵,手里只拿着一根银针——她说这是以备不时之需。但陈望祖知道,她是怕他撑不住。尸毒虽然被雷击木灰压了一部分,但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额头上时不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时候到了。”紫柏山老人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把手放在印上。”
陈望祖把铜印托在左掌心,右手覆上去。铜质在夜风里冰凉刺骨,印钮上那只展翅的鸟硌着他的掌心纹路,像是一枚嵌进肉里的铆钉。
“割。”
李秋池递过来匕首。陈望祖在右手食指上划了一道,血从指尖涌出来,滴在印面上。第一滴血落在铜印上的时候,印面刻着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铜质本身的颜色变深了,从暗绿变成了深红,像是血渗进了铜里。
石板底下传来了闷响。
这一次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续不断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响,连成了一条线。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树干上那道裂纹又开始往外渗黑色的汁液。石板裂缝边缘那层暗红色的封口——今天正午陈望祖用血凝成的那层封口——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它在往上顶。”老人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把印按上去!”
陈望祖把铜印翻过来,印面朝下,对准了石板上那道最宽的裂缝。他的右手手指还在滴血,血沿着印钮往下流,把整枚印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把印按了下去。
印面接触到石板的那一刻,裂缝里喷出了一股气流。不是泥浆,不是水,而是一股纯粹的气——冰冷、腥臭、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腐朽气息。那气流冲得陈望祖的头发向后扬起,袖子猎猎作响。他咬紧牙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印上,不让它被气浪冲开。
石板开始发光。不是铜印的光,而是石板本身——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西域镇魂咒,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先是裂缝边缘的几个,然后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往外亮,直到整块石板上所有的符文都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青色的,冷幽幽的,和月光交织在一起,把老槐树下的每一个人都照得面色发青。
然后是声音。
从石板底下传上来的不再是闷响,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嘶鸣——不是一道声音,是几十道、几百道声音纠缠在一起,有高有低,有远有近。有的像是在哭,有的像是在笑,有的像是在咒骂,有的像是在求饶。所有的声音搅成一团,从裂缝里挤出来,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赵栓柱捂着耳朵蹲了下去。周先生的糯米袋掉在了地上。胡半仙从树根上跳下来,嘴里的草茎掉了都不知道。
陈望祖没有动。他的双手死死地按着铜印,整个身体压在石板上。他感觉到石板在震动,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地撞击石板,想要把它撞开。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手腕发麻,每一次撞击都让印面上渗出的光芒更亮一分。
他的血还在往印上流。不是滴,是流——从指尖的伤口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吸。铜印像是一个活物,在贪婪地吞噬他的血液。印面上的符文已经从深红变成了亮红,红得像烧红的铁。
“它在吸你的血!”沈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想用你的血压住积尸气,但积尸气太大了——你的血不够!”
“不够也得够。”陈望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流失。不是晕眩,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疲惫。视线在变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发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很轻,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飞蛾在扑腾。每一次心跳都带出一股温热的血,从指尖流进铜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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