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
民国十年,谷雨。
天还没亮,陈望祖就醒了。他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敲着屋顶。
他从炕上坐起来,披了件褂子,推开窗户。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涌进来,夹杂着老槐花初绽的甜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抽了新叶,雨水把叶子洗得油亮亮的。地上积了一滩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老黄狗蜷在屋檐下的狗窝里,听到开窗的声音,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没有起来。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陈望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润的、甜的,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天还干着,渭河的水位一降再降,井里的水也开始泛碱。现在好了,雨一下,地里的麦苗一夜之间就窜了一拃高,河边的芦苇也疯了似的往上长,把去年那片被砍倒的空地重新填满了。
他穿上鞋,走到堂屋。供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印,一封夹着干枯槐叶的旧信。信纸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楚。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封信上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他站在烟雾里,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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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棠没有走。
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包括她自己。去年秋天积尸气被封之后,她在祠堂里多住了三天,说是要观察陈望祖的尸毒会不会反复。三天变成了七天,七天变成了半个月。半个月后,她说十里铺附近的山上有几味她在终南山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草药,要留下来采一季。一季变成了两季,到今年开春,她已经不想走了。
她在村东头租了一间空置的老屋,改成了药铺。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沈家药铺,内外妇儿”。字是她自己写的,她说她只念过两年私塾,字写得比鸡刨的还难看。但村里人不在乎,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沈大夫的药管用。
此刻她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檐下的雨水连成一条条银线,落在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打在门口的石阶上,那石阶已经被她踩得光滑发亮。门框上挂着一串去年秋天采的艾草,已经干透了,但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的毛驴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那头跟了她六年的老驴在驴棚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她把它埋在村后的土坡上,堆了一个小小的坟,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驴兄之墓”。村里人笑她,说一头驴还立什么碑。她笑笑不说话,逢年过节还是会在那坟前放一把干草。
没有了驴,她就自己上山采药。背上竹筐,腰里挂着她那个巴掌大的皮囊——皮囊里的雷击木灰已经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层铺在囊底,但她还是随身带着。后来她收了两个徒弟,是村里两个没了爹娘的小姑娘,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四岁,跟着她认草药、捣药粉、搓药丸。小姑娘手脚麻利,人也机灵,不到半年已经能认出几十味草药了。
“师傅,”小姑娘探出头来,“陈先生来了。”
沈若棠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幕里,陈望祖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木屐,在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地响。经过一年多的调养,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白了,虽然还是比常人苍白一些,但颧骨上已经有了一点血色。下巴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大出来了。
他走到药铺门口,收了伞,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周先生让带给你的。他说是他在后山上挖的土茯苓,品相好,舍不得卖,专门留给你的。”
沈若棠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周先生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陈望祖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下木屐,磕了磕上面的泥,“你给他配的那个药酒,他天天擦,说现在上下坡都不用拐棍了。他说要亲自来谢你,被雨拦住了。”
沈若棠嗯了一声,把土茯苓放在药柜最上面那格。她的药柜是从县城一家倒闭的中药铺里淘来的旧货,上面有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她自己写的药名标签。她关上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门口,在陈望祖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雨还在下。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看着雨。
过了很久,沈若棠开口了。
“今年夏天还走吗?”
陈望祖愣了一下。去年秋天,她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的回答是“等尸毒清了就走”。后来尸毒虽然没有全清——雷击木灰只能清血不能清髓,他的骨髓里还渗着残余的尸毒——但他的身体已经比去年好了很多,走是能走了,可他一直没走。
“看情况。”他说。和去年的回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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