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殃(20)(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791 字 22天前

老槐树活了。

这是十里铺过去一年里发生的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那棵树在去年秋天几乎被积尸气折腾死了——树皮上裂开了一道从树根到树冠的大缝,叶子落得一片不剩,整棵树光秃秃的,像一根巨大的焦木。村里人都说这棵树活不了了,等来年春天锯了当柴烧。

但今年开春,老槐树发芽了。先从最低的那根枝杈开始——几个嫩绿的芽苞从枯黑的树皮下钻出来,怯生生的,像是试探着看外面冷不冷。然后,芽苞越来越多,从低枝蔓延到高枝,从高枝蔓延到树冠。不到一个月,整棵树就绿了。

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说,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槐树发芽发得这么疯的。今年的槐花开得格外早,也格外盛——满树的槐花白得像雪,香气浓得隔了三条巷子都闻得到。蜜蜂嗡嗡地围着树冠转,树下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那方矮矮的坟头就在树根旁边,被白色的花瓣盖满了,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雪。陈望祖蹲在坟前,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拂开,露出下面那块他用木板做的碑。木板已经有些朽了,但他用桐油浸过三次,字迹还很清晰。上面刻着他用匕首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字——“先祖陈公守仁之墓”。

树皮上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一个伤疤了。不知什么时候,裂纹边缘长出了一圈新生的树皮,从两边往中间包,把裂口合成了一个狭长的梭形。远远看上去,那不像是一道裂痕,倒像是一只眼睛——微微眯着的、安详的眼睛。也许再过几年,等新树皮彻底长拢,这只眼睛就会完全合上。

他在坟前蹲了很久,把花瓣一片片清理干净,又把被雨水冲歪的木板扶正。然后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朵白色的小花上——它还长在石板裂缝边缘,和去年一模一样,花瓣四片,花蕊淡黄,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着。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花。周先生翻遍了医书也没找到它的名字,胡半仙说他在风水秘本里见过,但记不清了。沈若棠把它画了下来,附在标本册里,标签上只写了一个问号。

陈望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凉凉的,沾着雨珠,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人挠了痒痒。

“你到底是什么花?”他问。

花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长着,在阵眼的封口上,在祖先的坟头旁。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说就不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雨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白色的花瓣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朵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告别。

陈望祖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雨停了。也许是因为槐花开了。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他活了三十五年的村子里,他终于不再觉得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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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柏山老人又来了。

他是谷雨前一天到的。和去年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拄着竹杖,背上背着一个药篓。不同的是今年的药篓里装满了草药——终南山上的野山参、灵芝、天麻,还有几样陈望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把药篓卸在沈若棠的药铺门口,说了句“给你师父的”,然后就去老槐树底下坐着了。

此刻他坐在槐树下,竹杖横在膝头,背靠着粗粝的树干。雨后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槐叶洒在他脸上,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皱纹似乎比去年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清亮的。

李秋池站在他旁边,背上那把桃木剑换了一把新的——比去年那把更短、更窄,剑身上的符文也更简洁。他去年秋天离开十里铺回了终南山,今年开春又回来了。他说山上的雪化得太慢,等不及了,就提前下了山。但沈若棠说,他八成是一个人待在山上太冷清,熬不住了。

“河底的石板层我下去看过。”李秋池说,“封印还在,没有松动的痕迹。淤泥里长出了一种暗红色的水草,我采了一株带给沈大夫,她说她也没见过。”

“那是血苔。”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只在怨气极重的地方才长,但它本身不是坏东西,能净化尸毒。长血苔的地方,怨气正在消散。”

“所以积尸气在散?”

“在散。”老人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槐树冠,“这棵槐树也在帮忙。槐树属阴,能聚气。它把积尸气一点一点地从地底吸上来,用自己的生气去中和它。这棵树活了多少年,就压了多少年的积尸气。现在阵眼封了,它不用再压了,反过来帮着消解。再过些年,也许这树会比以前更旺。”

陈望祖从药铺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在槐树下摆了三只粗瓷碗,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瓦罐,把里面的酒倒进碗里。酒色暗红,带着一股浓烈的药香——是周先生泡的药酒,当归、枸杞、党参,还有几味只有周先生自己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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