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坐进沙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母亲端着菜出来,看见那把钥匙,愣了一下。
“找到了?”她问。
我点点头。
“你奶奶去找你了?”
我又点点头。
母亲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您也知道?”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血管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一条条细细的蓝线。
“我妈……”她顿了顿,“你的曾祖母,我没有见过。但你爸找了她很多年,每次找到一点线索,就会兴奋好几天。后来线索断了,他就沉默下来,不爱说话。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直到……”
她停下来。
“直到什么?”
“直到他死的那天晚上。”母亲抬起头,“他半夜起来,说是去院子里抽烟。我在屋里,透过窗户看见他站在老槐树下面,对着什么人说话。那个人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脸。但他们说了很久,至少有一刻钟。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你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出去叫他,他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什么表情?”
“像是……”母亲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回答。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就是那种……终于可以放下的感觉。”
我心里一动。
“他后来进屋了吗?”
“进了。”母亲说,“他进屋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明天去医院吧,我该走了。’然后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开着车去了医院,等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奶奶说的话。
“她需要血。”
这是什么意思?
祖父脖子上的那两个疤痕,是曾祖母留下的。那父亲呢?父亲见过她,却没有留下疤痕。是因为曾祖母不想让他知道,还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还有那个笔记本里的话。
“我看见了。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又看见她了。这一次,我确定是她。她没有老,一点都没有老。”
“她还活着。”
曾祖母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多大?祖父要是活着,今年一百零三岁。他的母亲,至少应该一百二十岁以上。一个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月亮,和二十三年前一样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是那个梦。
梦里我站在祖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天快黑了,光线暗得看不清东西,我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树下。那人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一步,那人影转过身来。
不是父亲。
是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脸……我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
是那张老照片上,站在祖父旁边的那个女人。那个穿着旗袍,站在大树下面的女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想走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疤痕,对称地排列在左侧的动脉处。那疤痕的颜色很深,比周围的皮肤暗了一个色号,边缘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和祖父脖子上一模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冷。
我想问她你是谁,但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微微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在等我来,我也在等你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水,里面映着月光,却什么也照不出来。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她抬起手,伸向我。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线。我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着。
我拿起来一看,是母亲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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