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那间小屋。

母亲没有反对。她只是帮我收拾了行李，送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要小心。”她说。

“我知道。”

“她……她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担忧，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您见过她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她来找过我。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八岁。”母亲说，“有一天放学回家，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坐在路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我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黑很亮。她说她在等人，等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我问她等谁，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那之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见过她。直到你奶奶去世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又看见了她。她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我心里一紧。

“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母亲说，“她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追出去，走廊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你爸生前总说，”母亲的声音轻下来，“有些事，不是我们该问的。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间小屋里。

床上的被褥已经换了新的，是母亲给我准备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透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窗台上那个玻璃瓶还在，我把它擦干净了，插上一枝新鲜的桂花。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是木头的，一块一块的木板拼起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裂痕在月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伸向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月光正亮。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还没睡醒，是因为我知道，这间屋子里，不止我一个人。

她就站在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脸很年轻，很光滑，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深得不见底，像是装着一百年的光阴。

“你来了。”她说。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我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她。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那不是普通人的气息，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陈旧的书卷，又像是潮湿的泥土，还混着一点点甜腥。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我想说话，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你……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却又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可以叫我……祖母。”她说。

“祖母？”

“你祖父的母亲。”她说，“也是你父亲的祖母。也是你。”

她的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划过，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她说，“一代一代，都是。”

我心里涌起无数个问题，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普通人。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就不再是了。”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窗户。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你想知道，我需要什么？”她又问。

我点点头。

“血。”她说，“我需要血。不是很多，一点点就够了。就像你们需要吃饭，需要喝水，我需要血。”

“你……你杀人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她说，“我不杀人。我只需要一点点，不会伤害他们。就像你祖父，就像你奶奶，他们给了我一滴血，我还了他们一百年。”

一百年。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给他们……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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