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在那间小屋里住了一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看书，睡觉。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时候我会怀疑，那天晚上的事是不是一场梦。但每次看见窗台上那枝桂花，我就会想起来，那不是梦。

第二年春天，母亲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拖了很久没好。我回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咳嗽个不停。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还来找过你吗？”母亲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会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说过。”母亲看着我，“他说，我们这一家人，每一个都会被找到。躲不掉的。”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没有说话。

母亲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

“你恨她吗？”她问。

“谁？”

“她。你的曾祖母。”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她没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

“那你怕她吗？”

我又想了想。

“有一点。”我说，“但更多的是……好奇。”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小屋，就睡在母亲房间里。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奶奶。

他们都曾站在这里，仰头看着这棵树。

他们都曾见过她。

现在，轮到我了。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你在等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院门口，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我知道你会来。”我说。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我的心跳平静下来。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但此刻，那水里有一点光，亮晶晶的，像是星星的倒影。

“你想问什么？”她说。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很久。

想问的太多，多到不知从何问起。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活了多少年，她还会活多久，她为什么要找我们，她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但最后，我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寂寞吗？”

她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普通的、开心的女人。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她说。

她抬起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却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寂寞。”她说，“很寂寞。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寂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活了很久很久，比你想象的还要久。久到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记得一件事——我需要血，需要活着，需要一代一代地找到你们。”

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收紧。

“你们是我的家人。”她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祖父小时候，”她说，“我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母亲。他愣住了，然后哭了。他哭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我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找我，找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奶奶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她继续说，“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和你一样。她问我，你寂寞吗？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那天晚上，我在她睡着之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你父亲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这个。他说，你寂寞吗？我说，是。他说，那我留下来陪你。我说，不行，你还有你的家人。他说，他们会理解的。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酸。

“他……他是故意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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