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后,哭声又响起来了。
我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下铺的小月用脚底板蹬了蹬我的床板,三下,这是她的暗号——你也听见了?
我没回应,盯着天花板那块洇湿的水渍。七天,整整七天了。每晚过了十二点,那声音就从楼道深处传过来,细弱、断续,像是堵着什么在哭。
楼下宿管阿姨白天来查过两次,什么都没找到。有人说那是风声,老楼水管的声音。可我知道不是。风声不是那样。那是一个人的声音。
“南溪。”
小月的声音从下铺飘上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陪我……去看看呗。”
我探出脑袋,借着走廊透过门缝的一点光,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不像困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睡意。
“看什么?”
“那个。”她说,“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小月平时胆子最小,上公共厕所都要拉个人站门口陪着。这会儿凌晨十二点,外面黑漆漆的,她突然说要去看看。
“你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我更怕不知道。”
我没再问。披了外套从上铺爬下来,套上拖鞋。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那盏坏了很久的应急灯还在闪,一明一灭,把墙上的消防栓照得一跳一跳的。
哭声比在屋里听着近多了。
我们顺着走廊往东走,脚步声被拖鞋磨成沙沙的碎响。经过开水房,经过杂物间,经过那面贴满了小广告的公告栏。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前面拐角的地方。
“南溪。”小月忽然拽住我袖子。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楼道变长了?”
我顿住脚,看了看前面。四楼的走廊我走了三年,从楼梯口到最东边的水房,一共四十二步。可现在——我扭头看了看身后,宿舍门已经缩成一小块暗黄色的光斑,离我们至少五十步开外。
“是挺长的。”我说。
小月的手攥得更紧了。
哭声在拐角后面。我们转过弯,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红彤彤的影子。
是个女孩。
她背对我们蹲着,脸埋在膝盖里,穿一条红裙子,裙摆在地上铺成一圈。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很细,很长,一声接一声,像是喘不过气来。
小月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去看看。”她推我。
“为什么我去?”
“我害怕。”
“我也——”
话没说完,小月忽然转身就跑。
拖鞋啪啪啪拍在地上,那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弯,消失了。
我愣在原地。
“小月?”
没人应。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不对——不是安静,是那哭声停了。
我慢慢转过头。
红裙子还蹲在那儿。但没声音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我连呼吸都忘了。她就蹲在那儿,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始转过头来。
不是慢慢地转。是咔、咔、咔,一格一格的,像那种关节生锈的人偶。先露出半边下巴,惨白惨白的。再是嘴角,弧度不对,太弯了。再是脸颊,颧骨太高了,那皮包着骨头——
“你才是鬼。”
她说话了。脖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嘴巴已经张开,声音从那腔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为什么缠着我?”
我终于看清了她整张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洞,黑漆漆地对着我。可我却觉得她正盯着我看,从那些黑洞里,从皮肤底下,从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的腿软了。
不是吓的,是真的软了,像骨头被抽走一样,整个人往地上出溜。我想跑,可脚迈不动。我想喊,可喉咙堵着。
她站起来。
红裙子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那双没有眼睛的脸对着我,嘴巴还在动。
“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来?”
“你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
“你为什么——住我的床?”
我想跑。
我真的想跑。
可我低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脚。
没穿拖鞋。
不对,我穿了。从上铺下来的时候穿了的。走廊那么凉,水磨石的地,我肯定穿了的。
可现在我光着脚站着。
而且那两只脚——惨白惨白的,脚背上还有一块青紫色的斑。
那不是我的脚。
我猛地抬头。
那个红裙子的女孩已经走到我面前了。她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
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拖鞋拍地的声音。
“南溪!”
是小月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小月从拐角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南溪我给你拿鞋来了——你怎么光脚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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