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好几秒。
鬼没有影子。
那她有。
“你不是周晓雨。”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扯得太开,扯到耳根底下,整张脸像是裂成两半。
“你终于发现了。”
她往前走,一步,两步,影子在地上拖着,比人还长。
“可我本来也没想瞒你呀。”她说,声音还是小月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
“帮我想起来。”她站在我面前,低下头看我,“想起来我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她。那张脸是小月的脸,眼睛是小月的眼睛,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太深了,太黑了,像两口井。
“你不是小月。”我说,“小月是我的毛绒兔子。”
“我知道。”她说,“你的日记里写着的。小月是你最喜欢的玩具,从小陪到大。你来上大学还带着,就放在枕头边上。”
我的枕头边上确实有只兔子。
棕色的,长耳朵,眼睛是两颗黑扣子。我从小抱着睡,绒都磨秃了。
“那是你自己想的名字?”我问。
“不是。”她摇头,“是你告诉我的。”
“我?”
“刚开学那天,你坐在床上收拾东西,抱着那只兔子跟我说,它叫小月,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歪着头看我,“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想不起来了。你就笑了一下,说那我叫你小月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的后背一片冰凉。
刚开学那天。
大一开学那天,我确实是第一个到宿舍的。收拾完东西,抱着兔子坐了一会儿,然后第二个室友就来了。
可那个人是谁?
我想不起来了。
不是记不清长相、名字——是真的想不起来了。那一段的记忆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拖着行李走进来,对我笑了笑。
“你——”
“我跟着你进来的。”她说,“我本来在外面飘着,不知道飘了多少年。那天看见你坐在窗边,抱着那只兔子,阳光照在你身上,你笑了一下。我就想,进去跟她说句话吧。”
“然后就再没出去?”
“不是。”她摇头,“是你不让我出去。”
我愣住了。
“从那天起,你天天跟我说话。你跟我说你家里的事,说你高中的事,说你喜欢的人,说你讨厌的人。你把自己的日记念给我听,你把小月给我抱着。你让我睡在下铺,每天晚上关灯前都要跟我说晚安。”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一臂之遥。
“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月,明天见。”
最后一句话。
我记起来了。
那是军训前一天的晚上。我关灯爬上床,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下铺的被子鼓起来一块,有人躺在那儿。
我说:小月,明天见。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间宿舍里。我以为自己是单人间,以为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你编出来的。”她接过话,“你忘了,所以你当我是个幻觉。可我不是。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了。我只能每天晚上哭,哭到你能听见。哭了七天,你终于来找我了。”
七天。
楼道里的哭声。
小月让我陪她去看——
不对,从头到尾,就没有小月。
只有她。
“昨天晚上,那个红裙子的女孩——”
“是我。”她说,“那是我生前的样子。我以为你看见那个就会想起来。结果你吓跑了。”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我是谁。”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黑好像变淡了一点,“想起来我怎么死的,为什么——会一直在你旁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毛孔。那些毛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密密的——
“帮帮我,南溪。”她说,“我想不起来。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死,为什么困在这里,为什么——只能跟着你。”
跟着我。
从大一开学第一天,一直到现在。
三年了。
“你每天晚上都在?”我问。
“嗯。”
“看着我睡觉?”
“嗯。”
“听我说梦话?”
“嗯。”
“我换衣服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秒。
“我闭眼的。”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门口,拖到走廊上。
“你有影子。”我说。
“嗯。”
“鬼没有影子。”
“我不是鬼。”她说。
“那你是什么?”
她歪着头看我,那个动作和小月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你让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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