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女孩坐在下铺，两只脚悬空晃荡着。

她穿着格子睡衣，头发披散着，和刚才站在窗边的小月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又不一样——这个更年轻一些，眉眼还没长开，像刚入学的新生。

“你是哪一级的？”我问。

“08级。”她说，“今天刚报到。”

08级。

2008年。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台。那只棕色的兔子还在那儿，两只黑扣子的眼睛对着屋里。它什么时候跑窗台上去的？我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还抱着的。

“你刚才说……”我斟酌着措辞，“你叫什么想不起来了？”

“嗯！”她点头，一点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奇怪，“就记得姓周。我妈说按家谱我应该叫晓什么，晓什么来着……”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

“晓雨！”她眼睛亮起来，“周晓雨！我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窗台上的兔子好像动了一下。

我没看清是耳朵还是眼睛，只感觉有一道视线从那边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了。

“太好了。”我说。

周晓雨——这个新来的周晓雨——冲我笑了笑，开始收拾床铺。她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床单、被罩、枕头、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

那只熊是棕色的，长耳朵，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跟我那只一模一样。

“你这熊……”我开口。

“可爱吧？”她把熊举起来给我看，“我妈买的，说让我带着，晚上抱着睡就不想家了。”

我看向窗台。

我的那只还在那儿。两只熊，一模一样。

“你有两只？”

“就这一只啊。”她抱着熊蹭了蹭，“怎么啦？”

我没说话。

窗外忽然暗了一下。我扭头看，天还是亮的，阳光还照着，可那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层，变成灰扑扑的颜色。

“今天几号？”我问。

“9月1号啊。”周晓雨头也不抬，“报到第一天。”

9月1号。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4月12日。

我的手机是4月12日。

她的是9月1日。

“你这手机……”

我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轻。

周晓雨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你好！我是隔壁412的！”那女孩笑盈盈的，“我妈让我带点苹果分给邻居——你新来的吧？哪级的？”

“08级。”周晓雨接过苹果，“谢谢你啊。”

“客气啥。”那女孩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你室友呢？”

周晓雨回头看我。

“这不就是嘛。”

那女孩的目光扫过来，从我身上掠过去，落在窗台上。

“你这兔子真可爱。”她说。

她看不见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那个412的女孩站在门口，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目光穿过了我，落在窗台上那只棕色的兔子上。

“是吧？”周晓雨抱起那只熊，“我妈给买的。”

“我说的是那只。”412的女孩指着窗台，“那只也是你的？”

周晓雨扭头看了一眼。

“不是啊。”她说，“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吧。”

之前的人。

我。

两个女孩开始闲聊，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我看见周晓雨把那只熊放到下铺，看见412的女孩告辞离开，看见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然后周晓雨转过身，又朝我笑了笑。

“你还在啊。”她说。

“你看得见我？”

“当然看得见。”她歪着头，“你又没走。”

可刚才那个女孩看不见我。

“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是真的周晓雨？”

她愣了一下。

“什么叫真的？”

“就是……”我顿了顿，“2008年的时候，你是不是从这间宿舍跳下去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跳下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

“4月11号。”我说，“凌晨。穿红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子睡衣。

“我没有红裙子。”她说。

窗台上的兔子动了。

这次我看清了，是它的脑袋转了一下，从对着窗户变成对着屋里。

“你有的。”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周晓雨和我同时扭头。

窗台上那只兔子正盯着我们。

两只黑扣子的眼睛没有光，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它坐在那儿，毛茸茸的一团，嘴巴没动，可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有的。红色的。你妈给你买的，说考上大学了，穿红的好看。”

周晓雨的脸白了。

“谁……谁在说话？”

“你带来的那只熊。”那个声音说，“把它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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