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
“2008年4月11号晚上,我从这扇窗户跳下去。可同时,我又从这扇门走进来,回到9月1号,重新开始。”
她转过头看我。
“这间宿舍是一个环。我在这环里转了无数圈,每一圈都遇见你。”
我张了张嘴。
“每一圈?”
“你每次都住在411,每次都是单人间,每次都能听见我哭。我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接近你,每次到最后你都会发现真相,每次你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红裙子笑了一下,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笑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你每次都问:那我呢?我是谁?”
我愣住了。
“你每次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红裙子说,“你每次都觉得你是顾南溪,你是这个宿舍的学生,你是来上大学的。可你每次都想不起来,你是怎么住进这间宿舍的。”
我想起来。
我确实想不起来。
大一报到那天,我走进这间宿舍,放下行李,收拾床铺。可我来之前呢?我从哪里来的?谁送我来的?我爸妈长什么样?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不是顾南溪。”红裙子说。
“那我是谁?”
她没回答。
墙角传来一声响动。周晓雨——那个穿格子睡衣的周晓雨——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过来,和红裙子并排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脸,一个有眼睛,一个没有。
“我们是一个环。”她说,“我是开头,她是结尾。我们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周晓雨。”
“那我呢?”
她们一起看着我。
“你是中间的。”红裙子说,“你是连接我们的那一段。”
“什么意思?”
“2008年4月11号晚上,我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红裙子说,“可我没死透。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一直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陪我说话。”她说,“梦见一个女孩,坐在我床边,跟我讲她的故事。她说她叫南溪,是来陪我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响。
“那个女孩——”
“是你。”穿睡衣的周晓雨接过话,“你是她昏迷的时候梦见的。你陪她熬过了那三天。她咽气的时候,你还在她床边。”
窗外的灰色慢慢变淡,阳光一点一点透进来。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就来这间宿舍了。”红裙子说,“不是她来,是你来。你把她带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实的,有血有肉,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那我是什么?”
“你是她的梦。”穿睡衣的周晓雨说,“你本来应该在她醒来的时候消失。可她没醒过来。”
“所以她死了,我还活着?”
“不是活着。”红裙子说,“是存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那两个黑洞对着我的眼睛。
“你在这间宿舍存在了十几年。每年都有新生住进来,每年都有人能看见你。你每次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每次到最后都会发现自己是假的,每次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那我呢?我是谁?”
“对。”
她顿了顿。
“可你每次都会忘。忘了,然后重新开始。像这间宿舍一样,永远在环里。”
阳光彻底透进来了,照在我身上,暖暖的。
我是假的。
我是十几年前一个死去的女孩的梦。
我不是人,我是她临死前的幻觉,是她在昏迷中虚构出来陪她说话的人。她死了,我没消失,而是被困在这间宿舍里,一遍一遍地醒来,以为自己是真的。
“那现在呢?”我听见自己问,“现在是第几圈?”
红裙子和穿睡衣的周晓雨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红裙子说,“我们只能记住上一圈的事。再往前,就没了。”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
“我们知道一件事。”穿睡衣的周晓雨说,“每一圈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可以留下,继续转圈。也可以——”她顿了一下,“也可以出去。”
“出去?去哪儿?”
“不知道。”红裙子说,“没人选过。”
我看着她们俩,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有眼睛,一个没有。她们站在一起,像镜子里外的人。
“你们选过吗?”
“我们不能选。”穿睡衣的说,“我们是环的一部分。只有你不是。”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扭头看。
窗台上,那只棕色的兔子又出现了。它坐在那儿,两只黑扣子的眼睛对着我,一动不动。
“小月。”我喊它。
它没动。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它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是我熟悉的声音。
“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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