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
“她是幸运的。”兔子说,“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看不见的人正常毕业,离开这里,过自己的生活。看得见的人——”
它没说完。
“看得见的人会怎么样?”
兔子看着我,两只黑扣子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猜。”
我没猜。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暗,像又要拉上那层灰色的幕。红裙子和穿睡衣的周晓雨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该选了。”红裙子说。
“留下还是出去?”穿睡衣的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阳光照在上面,透过去,能看见底下模糊的窗框。
我在变淡。
“如果我出去,会怎样?”
“不知道。”兔子说,“没人选过。”
“如果我留下呢?”
“继续转圈。”它说,“再遇见下一个人,再给她讲故事,再问她要不要帮你。”
我抬起头,看着那两只一模一样的周晓雨。她们并肩站着,一个有眼睛,一个没有,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们希望我留下还是出去?”
她们对视了一眼。
“我们希望——”红裙子开口。
“——你能选自己想选的。”穿睡衣的接上。
我笑了一下。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想选什么?”
没人回答。
窗外那层灰越来越厚了,阳光只剩下一缕,细细地照在窗台上。
我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木头做的,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多少双手摸过这扇窗?多少个人从这里往外看过?
“我跳下去的时候,”我开口,“疼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兔子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不疼。”它说,“一下就过去了。”
“那为什么困了这么久?”
“因为你后悔了。”它说,“跳下去的那一秒你就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可我没有一辈子。”
“你有。”它说,“你有这间宿舍里所有的时间。”
那缕阳光又细了一点。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三个——红裙子、穿睡衣的、窗台上的兔子。她们都在看我,等着我选。
“如果出去,”我说,“我能去哪儿?”
“不知道。”兔子说,“可能是真的死。可能是醒过来。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
“如果留下呢?”
“继续转圈。”兔子说,“遇见下一个女孩。听她哭。陪她说话。然后忘了,再重来。”
我想了想。
窗外那缕阳光又细了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我本来叫什么名字?”
兔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缕阳光快要消失了,久到红裙子和穿睡衣的影子开始模糊,久到这间屋子重新变成昏暗的灰色。
然后它开口了。
“你不记得了吗?”
我说不记得。
它说——
那缕阳光彻底消失了。
屋里一片昏暗。我站在窗边,手还扶着窗框。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呼吸。
我转过身。
红裙子不见了。穿睡衣的也不见了。窗台上没有兔子。
只有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瘦瘦的,长头发,穿着格子睡衣。和刚才那个周晓雨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这个年纪大一些,眉眼间有一点疲倦。
“你是谁?”我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摇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我忽然看清了她的脸——不是周晓雨,是另一张脸,一张我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的脸。
“我叫什么?”我问。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温的,有温度,有触感。
“你叫南溪。”她说。
“哪个南溪?”
“南边的南,溪水的溪。”她说,“你给自己起的。”
我愣住了。
“我……给自己起的?”
“嗯。”她点头,“你说,原来的名字不要了。你说,要从头开始。”
“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真的想不起来?”
我拼命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间宿舍,只有这扇窗,只有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孩。
“想不起来。”我说。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叹了很久。
“那就继续想吧。”她说。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去哪儿?”
她停下来,没回头。
“下一圈。”她说。
“下一圈?”
“等你忘了,我就再来。”她说,“等你再问一遍我是谁,我就再告诉你一次。”
“那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想起来的那天,”她说,“这个环就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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