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排水沟
十五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开罗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来。没有联系SPEC,没有联系古物部,甚至没有告诉宋夜——尽管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用了一个新的手机号,一张新的SIM卡,在机场外的小店里买的,用的是现金。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把宋夜发来的坐标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这是军事区。不能去。”
“多加一百美元。”
司机又看了一眼坐标,摇了摇头。“这个地方……没有路了。地图上显示的路,三年前就封了。”
“两百美元。”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开罗市区,沿着尼罗河西岸向南。窗外的风景和我六个月前看到的几乎一样——棕榈林、甘蔗田、光秃秃的沙漠。但我注意到一个变化:公路上的检查站变多了。以前从开罗到帝王谷的路上只有两个检查站,现在至少有六个。每个检查站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检查每一辆车的后备箱,用镜子照车底,甚至让乘客下车出示身份证件。
我的中国护照让他们多看了几眼,但两百美元的小费——夹在护照里面递过去的——让一切变得顺利。
车子在距离坐标点大约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指着前方一条被铁丝网封锁的土路说:“就是那里。但我不能过去了。前面有军事禁区。”
我付了钱,下了车。出租车掉头离开后,沙漠的寂静立刻包围了我。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声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我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了宋夜说的那栋建筑。
它不大,从外面看像是一座废弃的工厂——灰色的混凝土墙面,生锈的铁皮屋顶,周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丝网。铁丝网的顶端有带刺的螺旋线圈,每隔十米有一盏监控摄像头。但摄像头没有在转动——它们的镜头统一朝向建筑本身,像是在监视里面,而不是外面。
医院的东侧围墙外,我找到了那条排水沟。
排水沟很窄,大约只有六十厘米宽,深度倒是很可观——至少两米。沟底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不是普通的污水臭味,而是一种更刺鼻的、化学性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同时又在被某种消毒剂浸泡。
我跳进排水沟,双脚陷入淤泥,没过脚踝。淤泥是温热的——在这个只有十度的沙漠冬夜里,淤泥的温度至少三十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发散着热量,把整条排水沟变成了一条温暖的血管。
我沿着排水沟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了宋夜说的那个入口——一个被切割开的铁栅栏,边缘有新鲜的撬痕。我钻了进去,进入了建筑的地下设备层。
设备层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刺鼻气味,但浓度更高了,我的眼睛开始流泪,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我用手捂着口鼻,沿着管道向前走。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天花板上,一个大约五十厘米见方的开口。我搬了两个设备箱叠起来,爬上去,钻进了管道。
管道很窄,我的肩膀勉强通过。我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用手肘和膝盖向前爬。每爬一段距离,管道就会分叉——左、右、上、下,像一座迷宫。但宋夜在消息里画了一张简图,我提前记在了脑子里:第三个分叉口向右,第五个分叉口向上,然后直走直到看到一束光。
我爬了大约二十分钟。膝盖磨破了,手掌被金属毛刺割出了几道口子。但我不觉得疼——肾上腺素让我的身体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我能听到管道里空气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金属表面微弱的振动,能闻到——
血腥味。
很淡,很旧,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流过血,血液渗进了金属的缝隙里,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氧化,变成了某种比血腥更复杂的气味——有铁锈的味道,有盐的味道,有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有机质腐烂的味道。
我继续爬。
那束光出现在前方大约十米处。不是灯光,而是月光——从某个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中渗进来的。我爬到通风口的位置,透过百叶窗向外看。
下面是一间病房。
很大,至少有六十平方米。病房里有六张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病号服,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心电监护、输液管、导尿管。监护仪器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但波形不对。
心电监护的波形是正常的——窦性心律,每分钟六十到八十次,QRS波群形态正常。但脑电图的波形——
脑电图的屏幕上显示的波形不是0.5赫兹的同步振荡。也不是正常的清醒状态下的脑电波。
它显示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波形。波形的频率很高——至少三十赫兹——但幅度极低,几乎是一条直线,只是在每隔几秒的位置出现一个尖锐的、像针一样的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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