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冢(1)(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2040 字 22天前

1973年,河南淇县,西岗村。

那年我十九岁,在生产队挣工分。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到年底折算下来,一分不到五分钱。一年干到头,分到的粮食不够一家人吃到来年开春。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常事,人穷志短,胆子就大了。

事情要从那年秋天说起。

村东头的老赵头,五十来岁,瘦得跟干柴似的,却有一肚子别人没有的本事。他早年间在洛阳一带给人看过风水,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回到村里老老实实务农。村里人只当他是普通庄稼汉,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底细。

那阵子老赵头忽然来找我爹,说南淇河河滩边有座老坟,里面有好东西。我爹起初没答应,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那年的秋粮还没分下来,家里六个孩子,最小的妹妹饿得整夜哭。我爹一咬牙,点了头。

老赵头又找了两个人。一个叫刘大壮,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有一身蛮力;一个叫孙麻子,四十来岁,当过几年工程兵,会看图纸,懂爆破。

老赵头管这事叫“支锅”,说这是行话,搭伙的意思。他叮嘱我们,进了墓里不能叫“墓”,得叫“蘑菇”;人死了叫“咸鱼”;碰到不对劲的事,不能慌,更不能叫。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二,天擦黑,我们五个人摸到了南淇河河滩边。

淇河的水在夜里泛着黑光,河滩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月亮很大,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芦苇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在地上扭曲着,像一群跪着的人。

老赵头在前面带路,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罩子用黑布蒙了大半,只漏出一小片光。他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上摸一摸,又站起来闻一闻。刘大壮扛着铁锹跟在后面,我爹提着麻袋和绳子,孙麻子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雷管和炸药。我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铲,心跳得厉害。

“到了。”老赵头停住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滩上隆起一个小土包,比周围的芦苇高不了多少,上面长满了杂草和荆棘。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歪了,大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在月光下,那土包就像一座普通的野坟,毫不显眼。

“就这?”刘大壮有些失望,“这跟村里的坟头有啥两样?”

老赵头没理他,走到石碑前,蹲下去,用手拂去碑面上的泥土。煤油灯凑近了,我隐约看见碑上刻着几个字——“苏妲己之墓”。

妲己。我念过几年书,知道这个名字。《封神榜》里的狐狸精,商纣王的妃子,祸国殃民的妖姬。课本上没教,但村里老人讲古的时候说起过,说她是个狐狸精,吃人心,喝人血,最后被姜子牙斩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回头看我爹。我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土包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动手吧,天亮前得完事。”

孙麻子绕着小土包走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干堂,”他说,“底下没进水,好挖。”

“那就开。”老赵头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点亮了,放在石碑前面的地上。

“这是做什么?”我问。

“规矩,”老赵头头也不抬,“蜡烛灭了就得走,说明里面的东西不乐意。”

蜡烛在河风里晃了晃,没灭。

我们开始挖。

土很硬,一铲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刘大壮力气大,他轮第一铲,把表面的草皮铲开,露出下面发黑的夯土。我爹和孙麻子轮番上阵,我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倒到远处的芦苇丛里。

老赵头蹲在一边,一直盯着那根蜡烛看。蜡烛烧得很稳,火苗笔直,连晃都不晃一下。河滩上明明有风,芦苇都在响,可那根蜡烛就是不晃。我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说。

挖到半人多深的时候,铁锹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老赵头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轻点,”他压低声音,“到底了。”

我们放慢速度,用铲子一点一点地把浮土拨开。一层青砖露了出来,砖缝之间抹着一种灰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几千年了还硬邦邦的。老赵头用手指头敲了敲砖面,侧耳听了听,点点头。

孙麻子把炸药拿出来,在砖层上选了几个点,用凿子凿出小洞,把雷管塞进去。他从前当过工程兵,爆破是他的老本行。“都往后撤,”他挥手,“躲到石碑后面去。”

我们退到十几步外,蹲在石碑后面。孙麻子点燃引线,跑过来蹲下。引线“嗤嗤”地烧着,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轰——”

一声闷响,泥土和碎石飞溅起来,打在芦苇上沙沙作响。等硝烟散了,我们走过去一看,砖层被炸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磨盘那么大,冷气一股股地从里面往外冒。

那冷气不是凉,是寒。九月的天,河滩上还闷热,可洞口冒出来的气,冻得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爹拿过煤油灯,往洞口里照了照。灯光照不到底,只看见一段向下的台阶,石头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先下。”我爹说。

老赵头拦住他:“等一下。”他走到洞口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黄纸,点着了,扔进洞里。黄纸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下面一小段。台阶很长,一直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纸灰飘落下去,没有风把它吹散,而是直直地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

“没事,”老赵头说,“下去吧。”

我爹打头,老赵头第二个,我跟在后面,刘大壮和孙麻子殿后。五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了那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