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臭,也不香,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几千年后剩下的气息。
煤油灯的光很弱,只能照到前面两三个台阶。我盯着我爹的后脑勺,一步一步往下走,不敢往两边看。台阶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走了一层又一层,越往下越冷,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到底了。”我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一个房间里。煤油灯的光照出去,我只能看见一小片地方。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墙壁也是石头的,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
“散开看看,”老赵头说,“别走太远,灯不能灭。”
我们五个人分开来,各自举着灯或者手电筒往不同方向走。手电筒是孙麻子带来的,一共两把,用一号电池,光线比煤油灯强不了多少,昏黄昏黄的。
走了十来步,我的手电筒光忽然照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青铜的灯台,一人多高,顶上是一个铜盘,盘子里还有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灯油还是什么。灯台的柱子上刻满了花纹,仔细一看,不是花,是一条一条的蛇,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有东西!”刘大壮在另一边喊。
我们走过去,看见刘大壮的手电筒照着一面墙。墙上画着壁画,颜色居然还在,红的是朱砂,绿的是铜锈,黑的是墨。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头上戴着高高的发冠,正在一个宫殿里跳舞。她的身边围着许多人,有奏乐的,有跳舞的,有端着盘子的。所有人的脸都画得很清楚,唯独那个女人的脸,是一片空白。
不是颜料掉了,是压根就没画。
“怎么没脸?”刘大壮嘟囔了一声。
“别管了,找东西。”我爹沉声道。
墓室里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走过了那个有壁画的房间,又穿过一条甬道,甬道两边是两排青铜人像,真人大小,手执兵器,面朝甬道中央。手电筒光照过去,那些青铜人的眼睛里反射出幽幽的光,像活的一样。
我心里越来越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们。那种感觉没法形容,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后脖颈子发凉,脊背发麻,像是有一双眼睛贴在你的后脑勺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老赵头,”我忍不住开口,“这地方不对。”
“别说话。”老赵头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快到了,正堂就在前面。”
四
正堂到了。
那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墓室,顶上是穹隆形状的,不知道有多高,手电筒的光照不上去。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石棺通体青白色,比普通的棺材大了整整一圈,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棺的四周,摆放着数不清的陪葬品。青铜器、玉器、陶罐,堆成了一座小山。灯光照过去,那些东西反射出绿莹莹、温润润的光。
我爹和孙麻子的眼睛都亮了。孙麻子把背包扔在地上,快步走向那堆青铜器。“发财了,”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玩意拿出去,够咱们吃一辈子。”
他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刘大壮也跟上去,两人跟抢似的,一个拿青铜爵,一个拿玉璧。我爹比较沉得住气,蹲下来仔细挑,专捡那些小件的、成色好的。
老赵头没动。他站在石棺前面,盯着棺盖上的符文,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老赵头,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我,慢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那道缝隙里封着一种黑色的东西,像是蜡,又像是松脂。
“这棺,没开过。”他喃喃地说,“三千年了,没开过。”
“那又怎么样?”
“你不懂。”老赵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封棺的蜡还是完整的,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里面。”
“什么东西?”
老赵头没来得及回答。
石棺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棺壁上碰了一下。所有人都僵住了。孙麻子手里拿着一只青铜爵,停在半空。刘大壮半蹲着,手伸向一块玉璧,一动不动。墓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什么声音?”刘大壮的声音变了调。
“老鼠,”孙麻子说,“一定是老鼠。”
“三千年没开的棺材里有老鼠?”刘大壮的脸白了。
又是一声。这一次更清楚,是手指头敲在石板上的那种声音。从石棺里面传出来的。
孙麻子把手里的青铜爵往背包里一塞,背上包就要走:“拿够了,走。”
刘大壮也站起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我爹犹豫了一下,手里还攥着一块玉。
这时候,老赵头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把我们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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