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脚踩上墨线的时候,陈望祖清楚地看到那条墨线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燃烧,不是发光,而是“亮”——那条黑漆漆的墨线突然变得像镜子一样反了一下光。那东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退出去。它继续往里走,每一步踩在八卦图上,脚下的墨线都会闪一下,闪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亮。
它走到稻草人面前,停住了。它伸出手,朝稻草人的脖子抓去。
“现在!”李秋池从芦苇丛中一跃而出。
他的动作快到陈望祖根本来不及眨眼。他出现在那东西背后的瞬间,桃木剑已经刺了出去,剑尖没入它的后背——不是一剑穿心,而是一剑入脊。僵尸的脊骨,是所有力量的通道,脊骨被钉住,它就动不了。
但他低估了这东西蜕完两层皮之后的身体。剑尖刺入三寸就再也进不去了——它的皮肉硬得像老树根,桃木剑的剑尖卡在了它的脊骨缝隙里,进不去也拔不出来。
它转过身来。动作快到李秋池来不及反应。那只原本抓向稻草人的手在半空中转了方向,五指张开,指甲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寒光,朝李秋池的面门抓去。李秋池弃剑后仰,指甲擦过他的鼻尖,带起的风割得他眼皮生疼。他整个人向后翻倒,在泥地上滚了两滚才爬起来,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放网!”胡半仙扯着嗓子喊道。
四个年轻人从四个方向的芦苇丛里跳出来,每个人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四根麻绳连着同一张网——一张用浸过黑狗血的麻绳编成的大网,每个网眼结上都系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辟邪的符文。网从半空中罩下来,不偏不倚地套住了那东西。
网的边缘落地的瞬间,所有铜钱都开始响。不是风吹的响声——那是一种陈望祖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百个小铃铛同时被摇响。铜钱在网眼上剧烈地震动着,互相撞击着,声音响彻了整个芦苇荡。
那东西在网里挣扎。它的一只手从网眼里伸了出来,抓住了网绳用力一扯。黑狗血浸过的麻绳发出吱吱的响声,就像油锅里刚下了肉,冒出了一股刺鼻的黑烟。那东西的手掌被烧得皮开肉绽,但它没有松开。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陈望祖能看懂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和昨晚的不一样。昨晚的嘶吼还是闷在胸腔里的,带着一丝干涩和嘶哑。但这一声嘶吼却极其响亮,低沉浑厚,像是从一只比它大得多的东西身体里发出来的。声浪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肉眼可见地推开了地上的苇叶和尘土。
陈望祖被那声音震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站不住。那几个拉网的年轻人有一个人当场松了手,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网出现了一个缺口。
胡半仙反应最快。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陶罐,朝那东西扔了过去。陶罐砸在它身上碎裂开来,里面的黑狗血溅了它一头一脸。黑狗血接触到它的皮肤,像是泼了硫酸,皮肉立刻翻起了白沫,冒出令人窒息的焦臭味。那东西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嘶吼,双手抓住了网绳,往两边猛地一扯。
啪的一声,四根麻绳断了两根。
网破了。它从破口里钻了出来,浑身上下冒着黑烟,脸上的皮肉被黑狗血烧得坑坑洼洼,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腱和灰白色的骨头。它的右眼眶里的那团绿光变得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它不再恋战,转身朝芦苇深处冲去,速度快得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追!”李秋池拔起插在地上的桃木剑,第一个追了上去。
陈望祖也追了上去。他不擅长奔跑,在泥泞的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下巴上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如果今天让它跑了,今晚它会蜕完第三层。到那时候,一切都完了。
那东西跑得很快,但受了伤。它的左腿拖在后面,被黑狗血烧出的伤口还在冒着烟,每跑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李秋池循着那些脚印一路追下去,穿过了小半个芦苇荡,最后追到了渭河边上。
陈望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那东西站在河滩上,背对着渭河,浑身上下还在冒着焦臭的黑烟。它的脸已经被烧得看不出人样了,只有右眼眶里那团忽明忽暗的绿光还在闪。李秋池站在它对面,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还有一个人。
一个陈望祖不认识的人,站在河堤上。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头发全白了,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却清亮清亮的,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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