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半仙在河滩上重新布了一个阵。
这一次,他用的是黑狗血混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三丈见方的圆圈,圈内套着八卦,八卦的中心放着一把椅子。和白天在芦苇荡里布的阵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椅子上坐的不是稻草人。
坐的是陈望祖。
他的双手被麻绳松松地绑在椅子扶手上,不是真绑——他随时可以挣开——但看起来像是被困住了。他的下巴上缠着新的糯米糊,这一次还加了雄黄,气味熏得他自己都睁不开眼。
“记住,”李秋池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等它进圈,我会从沙坑里出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它咬你之前,我一定会到。”
“你白天也这么说。”
李秋池沉默了一下。“白天是白天。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秋池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背上那把剑——不是白天用的那把桃木剑,而是另一把。这把剑从黑布里露出了半截剑身,那剑身不是木头的,而是铁的,锈迹斑斑,看上去像是一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废铁。
“师父留给我的,”李秋池说,“铸剑的铁是从陨铁里炼的,淬火的水是终南山的雷击木灰泡的。师父说这把剑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剑就废了。”
“一次够吗?”
“够了。”李秋池的声音很轻,但陈望祖从里面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自信,而是决心。那种决心和自信长得有点像,但底色不一样。自信是彩色的,决心是黑白的。李秋池的眼神,是黑白的。
所有人都退到了河堤后面的沙坑里。周先生和胡半仙蹲在最前面,一个手里攥着装满糯米的布袋,一个握着最后一罐黑狗血。赵栓柱和几个年轻人蹲在后面,手里是猎枪、锄头、柴刀——陈望祖知道这些东西对那东西没什么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那个老人独自坐在河堤上,竹杖搁在膝头,看着河面。
月亮升起来了。
今夜的月亮是圆的,又大又白,挂在土塬的上面,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盏纸灯笼。月光洒在河滩上,把沙地照得白茫茫的,连沙粒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渭河的水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
陈望祖坐在椅子上,感受着下巴上糯米糊渐渐变凉。尸毒还在扩散,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东西已经越过了锁骨,正沿着胸骨往下走。每一次心跳,那股凉意就往心脏的方向近一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和他十四岁那年、他爹死的那晚一样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爹死的那天晚上,也说了“月亮真圆”。说完就咳了一口血,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儿子都会在临死前想起自己的父亲。但陈望祖此刻想起的,不是他爹咳血的样子,而是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五六岁的时候,他爹教他写字的模样。他爹握着他的手,毛笔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沙沙地划过,写下一个“人”字。一撇一捺,一个最简单的字。他爹说,人字最简单,也最难写,因为这一撇一捺,撑起来的就是天和地。
他后来在县城上学,学了很多新东西,觉得父亲那套都是老古董,早该扔进故纸堆了。直到今夜,坐在这把老官帽椅上,面对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夜晚,他才忽然觉得——他爹说的那些,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河面上忽然冒起了一串气泡。
气泡从河心冒出来,咕嘟咕嘟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气泡破掉的时候,那股腐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再一次飘了过来,比白天更浓、更重。
它来了。
河面上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已经没有皮了——白天被黑狗血烧毁的皮肉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之后,一块一块地从骨头上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肌腱。那只手扒住河岸的泥土,五根没有皮的手指陷进泥里,像五根铁钉。
它从河里爬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身上,让陈望祖看清了它现在的模样。它已经不像一个人了。它的脸上只剩下一半皮肉,另外一半是裸露的骨头和干缩的肌肉,右边的眼眶里那团绿光忽明忽暗,左边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它身上最后的几片铠甲也掉了,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被黑狗血烧出来的坑洼,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脓液。
但它站起来的动作比白天更流畅了。不是因为它伤好了——恰恰相反,它伤得更重了——而是因为它变得更饿了。饥饿感压过了一切伤痛,驱动着那具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陈望祖走来。
它踏进了黑狗血画的圈。
嗤的一声,它的脚底冒起了一股黑烟。它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抬起头,那只还亮着的黄绿色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椅子上的陈望祖。
它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踩在圈内的朱砂上,脚下都会冒起一股黑烟,但它没有停。疼痛对它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它走了五步,走到了陈望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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