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殃(13)(1 / 1)

凶咒 天心阁的回声 1802 字 22天前

第七章 河心

那声音从河底的淤泥里往上翻,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河面上的月光都震碎了。

陈望祖跪在河滩上,双手撑着地,指甲陷进沙土里。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那声音停止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断得那么干脆,以至于耳朵里还残留着回响,嗡嗡地震着耳膜。河面上那个漩涡还在转,但速度慢了下来,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点点收拢,最后变成了一串懒洋洋的气泡。

河滩上所有人都僵住了。赵栓柱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斧刃插进沙子里,没人弯腰去捡。周先生攥着装糯米的布袋,指关节白得发青。胡半仙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什么咒,但发不出声音来。

紫柏山老人独自站在河堤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渭河。月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给他镀了一层银灰色的边。他一动也没有动,像一尊立了几百年的石像。

“那是什么?”李秋池先开了口。那把碎了的铁剑碎片还散在他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声音很稳,但握剑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那把剑炸裂时震的。

老人没有回头。

“积尸气。”

“什么意思?”

“几百年来,渭河沿岸埋了多少死人,你知道吗?”老人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河面上碎碎的月光,“大旱死的、瘟疫死的、打仗死的、逃难死在半路上的——都埋在黄土塬下面,一层摞一层,一层压一层。十里铺方圆十里,底下全是尸骨。”

“那也不至于……”

“寻常的死人,埋了就埋了,烂了就烂了。”老人走下河堤,竹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洞,“但含冤而死的、横死暴亡的、死前受了极大折磨的——这些人的怨气不会散。一口怨气堵在喉咙里,烂了骨头烂不了那口气。一口两口不算什么,但几百年的怨气积在一起,那就不是怨气了——是积尸气。”

“李怀恩当年被选来当镇物,就是用他的冲天怨气压住河底这几百年的积尸气。以毒攻毒,以凶镇凶。”老人望向河面,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布阵的人算得很准。他算准了一个含冤而死的将军足够凶,算准了铠甲锁尸、桃木剑锁魂、镇魂咒锁气就能压住河底的积尸气,算准了四百年的太平。”

“那你有没有算到今晚?”陈望祖问。他终于从沙地上站起来了,双腿还在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算到了。”

“算到了你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老人反问,“我若早说河底还有东西,你们还敢去对付李怀恩吗?不对付李怀恩,他今晚就要蜕第三层。蜕了第三层,整个十里铺一个活人都剩不下。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望祖沉默了。

“现在李怀恩没了,积尸气醒了。”李秋池插话道,“这个‘积尸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铁剑碎片,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碎片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余温,像一块刚出炉又快要冷却的铁。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地方?”他忽然问。

李秋池皱眉:“什么地方?”

老人用那片碎铁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陈望祖凑过去看,发现他画的是一幅极其简略的地图——弯弯曲曲的线是渭河,圈是十里铺,在圈的正中心,他画了一个叉。

“渭河从前朝到现在,改过三次道。”老人指着那个叉,“最早的时候,河道在塬脚下,就是现在十里铺的位置。后来水往北退了,旧河道变成了平地,再后来有人在上面盖了房子、种了庄稼、立了村子。”

“你是说——”

“十里铺就盖在渭河旧河道上。”老人直起腰来,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但有一个地方,从四百年前到现在,没有一户人家敢在上面盖房子,没有一个人敢在上面种庄稼。你们知道是哪里吗?”

陈望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了村子的正中心。那里是老槐树的位置,是全村人纳凉、议事、吵架、说闲话的地方。老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根须深深地扎进地底,不知扎了多深。

“那棵槐树。”老人说,“它是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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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长在十里铺正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据说比村子本身还要老。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刘太公活着的时候说过,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棵树就在那里了,那时候就已经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蜜蜂嗡嗡地围着树冠转,树下永远有一圈白色的花瓣。村里的孩子们喜欢在树下玩,老人们喜欢在树下坐,连村里的狗都知道,夏天最凉快的地方就是老槐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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