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僧没有退。
老僧那双布满风霜的双手缓缓合十,两道浑浊却深邃如渊的目光穿过满殿的残垣断壁,静静地落在那一袭青衫的宋青书身上。
“老衲已在这少林藏经阁扫了四十七年的落叶。”
扫地僧的声音很低,没有震耳欲聋的真气激荡,却像是一口沉在古潭深处的大钟,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荡开,
“四十七年间,红尘翻覆,英豪走卒来来去去,老衲见过太多执念深重之人。唯独施主……”
老僧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化解的悲悯与凝重。
“施主身上的气机太杂,也太霸道。你踏碎因果,剥夺天地气运以铸己身。若老衲今日退回藏经阁苟全性命,不仅愧对少林历代祖师,更愧对这冥冥天道。”
语声落定的刹那,扫地僧合拢的双掌猝然分开。
其势极为奇特,左手翻掌向天,右手覆掌按地。
这一上一下之间,整座大雄宝殿内的气流骤然凝固。空气、微尘、乃至从屋顶裂缝中漏下的惨淡日光,都在瞬息之间被镀上了一层极厚重、极粘稠的金芒。
佛门无上神通——掌中佛国。
这是扫地僧毕生苦修、将佛法禅意与无上真气融为一体后演化出的法则领域。在这方圆数十丈之内,他便是制定生杀规矩的主宰。
殿内所有人瞬间如坠泥沼。
萧远山和慕容博本就重伤未愈,此刻被这股浩瀚的佛光一压,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竟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噗通”两声齐齐单膝跪地,面色灰败如死。
段延庆拄在地上的精钢拐杖发出一声脆响,杖身竟被生生压弯,崩出数道细微的裂纹。这位四大恶人之首喉头剧烈滚动,一口血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眼中满是骇然。
“好沉的威压……”
乔峰双足重重踏碎脚下的青砖,深陷三寸,双臂肌肉如虬龙般贲起,降龙真气狂涌而出,方才勉强抵挡住那股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沉重佛力。他咬紧牙关,抬头望向大殿中央,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位无名老僧的修为,已然彻底脱离了凡俗武学的范畴。
大殿之外,数千名聚集在台阶下的江湖豪客更是不堪重负。距离殿门稍近的数十名各派掌门与长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万斤巨石狠狠砸中,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接二连三地瘫软倒地,冷汗瞬间浸透了重重衣衫。
“佛国降世……这当真是我佛慈悲显圣啊!”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浑身剧烈颤抖,泪流满面地伏倒在残破的青砖上,朝着扫地僧的方向连连叩首。
然而,在这座近乎实质化的金色佛国中央,唯独宋青书安步当车。
那层足以压碎绝顶高手的佛法金光笼罩在宋青书体表,却在三寸之外被一层无形的清光彻底阻隔。任凭周遭气流如何黏稠厚重,宋青书周身的虚空依旧清澈明净。
那是由九阴九阳、造化无极融汇而成的破天领域,超脱于五行佛理之外,万法难侵。
宋青书抬起眼皮,神情平静地迎着扫地僧的视线。
“大师,你的佛法虽然精湛,却太固步自封。”
宋青书抬步前行。
他走得很随意,步履闲适得犹如在武当山后山漫步。可就在他右足落地的刹那,脚下原本沉寂的金色领域神纹猛然爆发出炽热的光亮,向着四方轰然铺展。
第一步踏出,扫地僧凝聚的佛光领域剧烈晃动,向后生生退缩了一尺。
第二步落下,清脆的碎裂声在虚空中接连响起,漫天金芒被霸道的领域寸寸碾碎,佛国再退三丈。
第三步跨出,大殿内地砖翻卷成浪,宋青书身后的金色神纹已如狂潮覆顶,将整座大殿的佛光压缩至扫地僧身前不足一丈之地。
扫地僧那张枯瘦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骇然。
他不再保留,双掌重重在胸前一击,舌绽春雷,吐出一道晦涩宏大的梵音。
那不是寻常的佛门狮子吼,而是将数十年禅定神念尽数化作无形利刃的“大威天龙降魔音”。
金色音波化作实质化的怒龙虚影,以摧枯拉朽之势犁开地面,所过之处,三尺厚的青石板彻底化作齑粉,虚空中拉扯出一道扭曲窒息的真空裂痕,直刺宋青书眉心神魂。
宋青书停下脚步,右手自袖中探出。
手背上那道古朴沧桑的神剑印记骤然大放异彩,他食中二指并拢成剑,迎着那呼啸而来的金色音波,极其写意地自上而下一划。
嗤——!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鸣,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对撞。
那道极细、极淡的纯金剑气划过虚空,却精准无误地从怒龙虚影的眉心一剖而过。
大威天龙音波在宋青书身前半尺处被生生斩成两半。两股失控的真气狂澜贴着宋青书的衣袍两侧擦过,狠狠轰在大雄宝殿两侧的厚重山墙上。
轰隆!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裂,少林寺屹立数百年的坚厚墙壁被生生贯穿出两个数丈见方的巨大豁口,山间的烈风卷着初春的凉意与漫天尘土,呼啸着倒灌而入。
狂风吹乱了满殿僧俗的衣冠,日光顺着豁口直射在宋青书的身上。他那一身青色长衫纤尘不染,在激荡的风尘中猎猎作响,宛若九天降世的真仙俯瞰尘寰蝼蚁。
“我早说过,你的佛法有边界。”宋青书语气淡漠,“可我的道,没有边界。”
话音未落,宋青书指尖剑芒吞吐,大日玄天六脉神剑斩再现尘世。
这一次,他动用了整整三成真力。
一道耀眼到让所有人双目刺痛流泪的纯金剑柱,如煌煌大日撕裂夜幕,瞬间洞穿了虚空!剑气所携带的极阳真火甚至将沿途的空气直接点燃,拖拽出一道炽热的高温炎尾。
扫地僧脸色惨白,自知已退无可退。他双掌猛然前推,体内残存的毕生功力尽数倾泻而出,化作一面密布罗汉金身与层叠梵文的护体金光壁障。
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与佛门禅功交融的最高境界,足以硬抗天下任何绝顶高手的倾力一击。
咔嚓!
极度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纯金剑气撞上金身壁障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梵文佛影连一息都未能阻隔,顷刻间如琉璃遇锤,密密麻麻的裂纹疯狂蔓延,随后轰然化作漫天纷飞的金色光屑。
噗——!
金色剑气的余波重重震在扫地僧的胸口,老僧仰头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数丈,狠狠撞在正中那尊巨大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上。
佛像剧烈摇晃,漫天尘灰与金箔簌簌而落。
扫地僧顺着佛台缓缓滑落,双膝着地,僧袍破碎,原本充沛的生机如潮水般迅速衰退下去。
四十七年古刹苦修,四十七年禅武合一。
在这一道剑气之下,被彻底打得烟消云散。
殿内殿外,数千名武林群豪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无论是威震西夏的一品堂高手,还是名动中原的丐帮长老,在这一刻连喘息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死死屏住,所有人呆滞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向佛台的青衫青年,大脑一片空白。
宋青书行至扫地僧身前,神色平静地伸出右手,掌心覆在了老僧的天灵之上。
“施主……”扫地僧气若游丝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怨毒,唯有一抹深不见底的释然与惊悸,“老衲……输了。”
“你的败局,从你试图干涉本座气运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宋青书神色冷峻,丹田深处的北冥造化神功轰然逆转。
一股恐怖至极的吞噬漩涡自他掌心骤然爆发!
扫地僧浑身剧烈颤抖,体内那雄浑纯净、积攒了近半个世纪的无上佛门真气,化作滚滚洪流,顺着天灵百会疯狂涌入宋青书的掌心。
那是最纯粹的佛门精气,在经过北冥造化神功的淬炼分解后,迅速化作滋养宋青书体内破天剑印与九阴九阳真气的养料。
短短十息之内,扫地僧原本就枯瘦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白眉垂落,面皮褶皱丛生,整个人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宋青书并未赶尽杀绝,在吸尽其周身八成真元、彻底废去其法则境界后,便拂袖收手,留了老僧两成勉强保命维系生机的真气。
宋青书缓缓直起身,拂了拂衣角微尘,转身望向大殿之下的芸芸众生。
其周身三丈之内,淡金色的破天领域依旧无声律动,那股犹如天地倾塌般的无上威压,压得在场每一个人胸口发闷。
“还有谁,想教我宋青书做事?”
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唯有残破殿檐下的铜铃在山风中急促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