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北京城内的流言一日三变,到最后演变出了七八十个版本,老百姓被密集谣言冲击,根本不晓得该相信哪一个,最后选择全都不信。
朱亦崂此时此刻显然是明白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朝廷中的衮衮诸公,这些人其中必有高人,不全是酒囊饭袋。
看来接下来,依然还是要从皇陵下手。
正思虑间,朱亦峭急忙跑到院子里,高声说道:
“哥,完了,全完了!”
朱亦崂白了自己弟弟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嚷完了?毛毛糙糙的,一点心气都沉不住。”
朱亦峭喘着粗气,大口说道:
“哥,您给个准话,下面怎么办?再不想辙,前头那些银子全打了水漂!”
朱亦崂摆了摆手,淡淡道:
“银子的事往后放,市井小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不能耽误正事。”
朱亦峭一愣:
“正事?”
朱亦崂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往北一点,点在遵化昌瑞山的位置。
斩钉截铁的说道:
“皇陵,老百姓的嘴,鬼子刘堵得住。可祖宗的嘴,他堵得住吗?”
堂屋门帘一挑,金四爷从里间出来,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沉声问道:
“朱先生,皇陵的话前头童谣已经传过了,铁龙过昌瑞,祖宗不安睡,可朝廷装聋作哑,硬是不接招。老话重提,管用?”
朱亦崂笑了笑,回身坐下,继续说道:
“老话不管用,得加新料。四爷,我问你一桩事。同治元年,朝廷在南京排了多大的场面,逼着皇上祭拜明孝陵,对着朱洪武的坟三跪九叩,这事你还记得吧?”
金四爷脸色一沉,拳头攥得死紧,沉声说道:
“怎么不记得!奇耻大辱!咱们大清的皇上,去叩汉家亡国之君的祖宗,百官还都得跟着跪。传回京里,多少人在家哭了一天!”
朱亦崂接着说道:
“这就是了,你们再想想,拜明孝陵,朝廷花了多少银子,仪仗多少,祭文写得多漂亮?可咱们自家的东陵呢?”
“前两年裁旗,守陵的披甲裁了一茬又一茬,春秋两祭的钱粮欠着,陵里殿宇漏雨都拨不出银子修。皇上对着朱洪武的坟头哭得孝顺,自家列祖列宗的坟头,草长了三尺没人拔!”
堂屋里静了一瞬,朱亦峭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朱亦崂慢条斯理接着说道:
“从前咱们只说铁路压陵,那是一桩事,刘文泽还能拿奇技淫巧搪塞。如今咱们把两桩事捆在一处说,列祖列宗为什么发怒?”
“一怒子孙拜错了坟,拜明陵不拜祖陵,数典忘祖。二怒黑铁龙压到了昌瑞山的龙脉上,朝廷却不闻不问。”
“这话一出去,四爷,你说太后娘娘夜里睡得着吗?那些心怀皇上的文武臣工们,他们坐得住吗?这已经不是铁路修不修的事了,这是皇上不孝、朝廷欺祖的大事!”
金四爷重重一拍大腿,笑着说道:
“毒!先生这一刀,奔着他的命根子去的!鬼子刘不是要搞满汉一家吗?咱们就让旗人看看,他为了汉人的铁路,把咱们的祖宗糟践成什么样了!”
朱亦峭急着问:
“那具体怎么办?哥,您吩咐。”
朱亦崂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这鬼子刘诡计多端,狡诈无比,毫无底线,这次我们必须上一些真正的硬货”
“头一桩,就是让祖宗真的‘怒’一回。”
朱亦峭满头问号,问道:
“这祖宗怎么发怒,总不能让先帝的牌位把鬼子刘给拍死吧?”
朱亦崂怒骂道:
“肤浅,你让多读书跟害了你似得。”
“马上给我们的人传信,让想办法潜入东陵,偷偷做下面几件事。”
“用红矾水给神功圣德碑亭的石麒麟,抹出两道血泪,放出风去,就说奸贼当道,麒麟泣血。”
“再往东陵的井里,倒铁屑、扔死物,如此一来打上来的水就是红水,我们就说这是铁龙斩断了龙脉,这是龙的血水。”
“再毒死守陵的几只神鹿、神鸦,那都是祖宗陵前的灵物,灵物暴毙,由不得他们不信。”
朱亦崂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使劲使银子,让乞丐到处传唱我刚编好的童谣。”
“昌瑞山,血泪淌,拜明陵,忘祖堂。黑铁龙,压陵墙,官不祭,国脉亡。”
“老词换新词,拜明陵这三个字,三天内务必传遍京城和遵化。茶馆、卦摊、井台、营房,有人的地方就得有这句话。”
朱亦崂接着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最后一件事,就是逼宫,等前面的事都办完后,我们再让那些还没有被鬼子刘迫害的大臣联名递折子。”
“题目就一个,请皇上效法古礼,率文武百官亲诣东陵祭告列祖列宗,昭告天下,拆除唐奉铁路,填平路基,以安祖宗之灵。”
“绕过内阁,直接收买宫里的公公,把折子递给母后皇太后,相信母后皇太后看完一定会心动,必然会安排祭祖的事。”
“只要鬼子刘到了东陵,守陵旗丁一涌而出,让他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金四爷一一应下,又问:
“日子呢?”
朱亦峭听到这儿,反倒冷静了些,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哥,旨意就算请下来,鬼子刘就会去?万一他称病不去,咱们岂不是白忙?”
朱亦崂眼神变得凌厉,继续说道:
“那我们就把他要去的这件事给做实,只要他进了宫,我们就到处宣扬他也要亲祭先帝,给列祖列宗赔罪。”
“再者说,皇上亲祭,百官扈从,他一个做臣子的称病不去?那就是心里有鬼,就是默认了铁路惊陵、欺君罔祖。”
“到时候,上有君臣大义的名份压着他,下有百姓众口一词威逼他,量他也不敢推脱。”
“只要他去了,那地方,可就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