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腊月十五,无锡。
方仲文从外面带回了一封密信,信封右上角画着一朵五瓣梅花,朝下的——是慧能从杭州传来的。王士元用“千字锁”解密,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脸色渐渐沉了。
“杭州驻防营满洲八旗兵八百人,已于腊月初十开拔,沿钱塘江而上,经富阳、桐庐,向严州方向移动。据传,朝廷有旨,命图尔炳阿加强浙西防务,严防闽赣方向异动。另,衢州府已增兵三百,由杭州驻防营佐领塔尔岱率领,于腊月十三抵达衢州。此人乃满洲正红旗人,年四十,曾随军征讨察哈尔,善骑射,性刚猛。”
王士元将信递给方以智。方以智看罢,闭上眼睛,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
“大师,衢州离江山只有一百多里。”王士元道,“塔尔岱带三百满洲兵驻在衢州,我们的压力就大了。”
方以智睁开眼睛,缓缓道:“殿下,这三百满洲兵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朝廷要防的是福建的耿精忠和江西的动向。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让朝廷把我们当成心腹大患。”
“可我们在江山动手,衢州的清军一天就能赶到。”
“所以殿下动手之后,必须在一天之内控制江山全城,封住所有消息。只要消息不传出去,衢州的清军就不会动。”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山的位置上。江山到衢州,官道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可到。如果起兵时走漏了风声,或者攻城不顺,拖到了天亮,衢州的清军中午就能赶到。到那时候,他这几十个人,面对三百满洲八旗兵,就是死路一条。
“殿下,”方以智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老僧以为,江山动手的日子,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可能就越大。衢州来了三百满洲兵,万一哪天他们心血来潮,派一队人来江山巡查,我们的部署就全暴露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可他的手底下,那几十个人还没练熟,兵器还没配齐,内应还没完全搞定。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可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大师,你替我做一件事。”王士元道,“派人去江山告诉张万祺,让他把动手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之前,具体哪一天,由他根据情况定。定下来之后,立刻通知我。”
方以智道:“殿下不亲自定日子了?”
“我在无锡,看不到江山的情况。张万祺在那边,他比我清楚。”王士元顿了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方以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腊月十八,陈永华从常州传来密信。信中说,常州知府张梦熊最近又抓了几个天地会的人,虽然没有问出什么,但张梦熊似乎掌握了什么线索,一直在追查。陈永华建议,江南各联络点暂时停止活动,等风头过去再说。
王士元看完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梦熊这个人,像一根刺,扎在常州,扎得他不舒服。上次送了一千两银子和两个美女,才让他消停了几个月,现在又开始了。这种人贪得无厌,你喂他一次,他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喂到最后,他胃口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把你吃掉。
“大师,张梦熊这个人,不能留了。”王士元道。
方以智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现在杀他。”王士元摇了摇头,“现在杀他,等于告诉朝廷,常州有反贼。等我们在江山站稳了脚跟,再想办法除掉他。但现在,我们必须切断所有与常州的联系。天地会的人,能撤的都撤出来,撤不出来的,让他们暂时装死,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僧这就去安排。”
腊月二十,王士元收到了张万祺从江山传来的密信。
“先生,江山清军近日有异动。千总刘德胜接到衢州来的命令,要求他加强城防,盘查过往行人。城门口增加了岗哨,进出都要查验路引。毛汝麟说,这可能是衢州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建议先生暂缓来江山,等风声过去再说。”
王士元将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暂缓。他也想暂缓。可时间不等人。吴三桂已经反了,朝廷正在调兵遣将,等到朝廷腾出手来,江南各地都会加强戒备。到那时候,他连江山这样的小县城都拿不下来了。
他提起笔,给张万祺回信:“照原计划进行。我不去江山了,一切由你全权指挥。二月初八之前,必须拿下江山。拿下之后,立刻封锁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城。同时派人来无锡接我。”
信写好后,他交给方仲文,让他连夜送出。
方仲文接过信,看了看王士元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王士元问。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道:“先生,您不去江山,那边能行吗?张万祺是个武将,毛汝麟是个乡绅,他们两个人,一个太冲,一个太软,万一意见不合……”
“所以我才让他们定下日子之后来接我。”王士元打断了他,“我不会躲在无锡看着他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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