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五,赣州。
城头上的血还没干透。
朱慈炤骑马从西津门进城,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不是他一个人的。和瑾跟在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路上的碎砖残瓦已经清了大半,城墙根下的血迹还在,一摊一摊的,黑红色,渗进青石缝里洗不掉。
方仲文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册子,边走边记。“殿下,知府衙门的库银清点过了。陈启泰把南赣巡抚存在赣州的银子全搬进了府库,数目不小。粮仓里存粮比锦衣卫之前探的多不少,够咱们吃一阵子。”
朱慈炤没有回头。“陈启泰呢?”
“关在知府衙门后堂。没有捆,让人给他送了茶饭。”
“去看看。”
知府衙门后堂,陈启泰穿着便服,官服叠好放在旁边的桌上,官印用黄绸包着。他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朱慈炤走进来。陈启泰躬身。“罪官陈启泰,叩见王先生。”
朱慈炤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我不叫王伯顺。我姓朱,叫朱慈炤。崇祯皇帝第四子,民间说的朱三太子。”
陈启泰的手猛地一抖。他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砖没有抬起来。“罪官有眼不识泰山,死罪。”
“你守城守了四天,王守义战死,你才投降。对清廷,你已经尽了忠。我不杀你。”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启泰。“赣州的库银、粮仓、城防图纸,都在你手里。你是降将,我不能让你还坐在知府的位置上。你留在我身边,做个幕僚。江西的风土人情、各府各县的官员底细、清军的部署,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陈启泰伏在地上。“罪官遵命。”
“起来。”
陈启泰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朱慈炤顿了顿。“城防图纸拿来。”
陈启泰快步取来图纸双手递上。朱慈炤展开,赣州城的城墙、城门、炮位、水门,西津门外的滩涂、建春门外的码头、镇南门外的官道,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城墙周长十三里,高三丈,底部厚两丈有余,雉堞近五千个。章江、贡江两水环抱,西津门、镇南门、建春门各据险要。
方以智从南安赶来,换了干净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进了城先往城墙上看了一遍。
朱慈炤站在城墙上,章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方以智走到他身边。
“殿下,西线萍乡夏国相的兵败了,岳乐用红夷大炮连破夏国相十二寨,夏国相弃印败逃,率残部撤往湖南,萍乡、袁州、赣西一带尽归岳乐之手。”
朱慈炤没有回头。“吴三桂那边呢?”
“吴三桂在衡州压力不小。勒尔锦在江北堵着岳州,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与吴应麒来回拉锯,岳乐从萍乡打过来,三面都压在吴三桂身上。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白显忠从江西撤回福建,尚之信在广东还在观望。”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但这几路人马还远没有到垮的地步。吴三桂手里攥着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大半在他手里,还远没到伤筋动骨。岳乐打下萍乡不过是替白色纯把江西的西大门重新关上,离打进湖南还远得很。”
“他扛得住。”朱慈炤看着对岸。“他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底子比我们厚得多。我们在赣州替他拖着赵国祚,他在西边就能多撑一阵。他撑住了,我们在东边才能长肉。”
午后,方以智从城里回来,手里拿着几封刚收到的密报。他进了中军帐,捻着佛珠的指节放慢了。“殿下,两件事。第一,耿精忠在浙江扛不住了,杰书已经突破了仙霞关,曾养性退守温州。白显忠从抚州撤回福建,江西东线的压力减了。”
“第二件?”
“第二件。吴三桂在衡州那边,他手下的人到处在找朱三太子的下落。殿下领兵占了赣州的消息一传出去,他的探子已经在往这边走了。吴三桂打了这么多年仗,靠的是手里的兵,不是牌位。但他打的旗号是‘兴明讨虏’,这面旗缺的就是一个真的朱三太子。他不是信我们,也不是不信——打了这么多年仗才开始打听,就是半信半疑。所以他不会主动来找我们。他等着看,看我们能不能在赣州站住脚。站住了,他是来还是不来,也要等他那边缓过气才动。”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但殿下,我们不能等他。两边离得太远,他脚下的兵力还没见底,手里的地盘也足够。我们在他眼里是‘用得上’还是‘用不上’,全看殿下愿不愿意先拿出名号去喂他这道胃口。”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吴三桂麾下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地盘比他大得多。他朱慈炤只有赣州一城,兵不满万。这块牌子认得的人多,但他的分量远未到让吴三桂亲自上门来认主的地步。崇祯皇帝的儿子,一块牌子。他不出牌,这面牌子永远不会变成真的东西。吴三桂递不递梯子是他的事,他递不递牌子是自己的事。
“写一封正式书信,用我的印。”朱慈炤转过身。“封吴三桂为周王,赞他兴明讨虏的功绩。只要他奉大明正朔,他在西南的一切,朝廷一体追认。把方大师和黄宗羲的背书附上。把我的身世资料、玉牒抄本、乾清宫宫中旧事写清楚。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我的诚意要让他看见。告诉方大师和黄先生,这封信要他们联署——他们是大儒,他们的背书比我的一百句话都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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