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十八,辰时,赣州北门。
清军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时,天还没亮透。章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城下清军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在雾气中晃晃悠悠。城头并排飘着两面大旗——一面明黄底绣着“大明监国”四个大字,一面赤底黑字绣着“朱”。旗杆用粗麻绳固定在垛口后面,绳子绷得紧紧的,风扯得旗角噼啪作响。
朱慈炤站在两面旗之间,银白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一手按着垛口,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和瑾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身合体的铜钉甲,腰间佩刀,身姿挺拔。方以智站在城楼台阶上,捻着佛珠,目光沉沉地盯着城外。
“殿下,各营都部署妥了。”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攥着册子,脸色发白,声音还算稳。“江山营守北门和东门,每门分了两协,赵国祚若从北门主攻,东门随时抽人往北门补。王永泰的标营留在城中作为总预备队,往城南待命。马雄的两千客兵驻守建春门外的码头,张宗仁的一千客兵在西门外列阵。忠义营在城中军营待命,随时补各营缺额。赣州卫的壮丁编入辎重营。”
朱慈炤点了头,没有说话。他越过城垛,望向那片黑压压的清军营地。
天光大亮。清军的阵列从北门外的高地铺展开来。三万绿营旌旗蔽日,六千八旗铁甲森然。
巳时,清军动了。
几千人的队伍朝北门推进,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扛云梯的步兵夹在中间。黑压压一片。
朱慈炤走到江山营的防区。张万祺正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城外。朱慈炤在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城下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张万祺站起来,抱拳。“殿下,江山营准备好了。”
城墙上,江山营的兵看见监国的旗帜在身边,看见朱慈炤站在那里,甲胄鲜明,纹丝不动。有人喊了一声“监国千岁”。第二声,第三声。城墙上的兵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城砖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大明万胜!”朱慈炤没有挥手,没有喊口号。他站在那两面旗帜之间,站得笔直,只是拔刀,刀身在晨光中雪亮。他看着江山营的兵,刀锋指向城下的清军,喊了一句:“江山营威武!”城墙上,江山营的兵齐声吼了回来:“明军威武!”
朱慈炤收刀入鞘,走向下一段城墙。
东门外的清军不多,佯攻牵制,张万祺从东门抽了三百人往北门补。城墙上江山营的兵来回跑动,扛着弹药箱,抬着滚石。朱慈炤在东门城楼上看见一个年轻兵被鸟铳打中了肩膀,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淌。那兵咬着牙把火药装进枪管,用一只手举枪,对着城下放了一枪。什长吼道:“下去包扎!”那兵摇头,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炮声盖住,他没有下城。
方以智在城楼上待了半个时辰,下去安排壮丁搬运物资。和瑾跟着方仲文在城下来回跑,清点弹药,调度民夫,把滚木擂石一捆一捆往城上搬。方仲文喊他“二公子”,他应一声就跑,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没有一丝慌乱。
午时,几个壮丁抬着门板从巷子里出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已经昏迷了。和瑾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兵的手腕上,摸着脉搏还在跳,又站起来帮着抬担架。朱慈炤看见了,没有走过去。
申时,清军收兵。
六千绿营填在城下整整一天,死伤两千有余。城上的守军也折了几百人。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被滚石砸烂的、被滚水烫死的、从云梯上摔下来摔断脖子的、被鸟铳打穿了胸膛的、被烧成了焦炭的。夕阳的余光打在城墙上,把那些残缺不全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臭和血腥。
城墙上有人吐了。一个年轻的兵蹲在垛口下面,把早饭午饭全呕了出来。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吐完了站起来。还没打完呢。”年轻兵用袖子擦了擦嘴,扶着墙根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在阶梯口,望着城下那片黑黢黢的夜色。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影影绰绰能看见炮架被推上阵地的黑影。他的手又背到了身后,攥着拳头。这一天只是开始。明天炮轰,后天满洲兵上城,大后天舒恕的两万援军从粤北压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但他知道,他不能倒在赵国祚前面。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
他走下阶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甲胄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方仲文端着一碗凉茶迎上来。朱慈炤接过碗,灌了一大口,茶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胄的护心镜上,他没有擦。他把空碗递回去,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静。
方仲文跟在身后,捧着册子,念了一天的伤亡。“标营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九人。江山营阵亡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全军合计阵亡近百,伤逾一百二十。火药消耗比平日快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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