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十八,辰时,赣州城外三里。
清军大营扎在北门外一片高地上,营帐连绵三里有余,旌旗如林。中军大帐阔三丈、深四丈,帐前那面“赵”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明黄镶边的牙旗在旗杆顶端劈啪作响。帐内灯火通明,赵国祚身穿石青色棉甲,甲叶擦得锃亮,腰间系着黄带子,端坐在虎皮交椅上。帐中左首站着满洲八旗的几位参领,甲胄鲜明,腰佩弓箭;右首是绿营各镇总兵,顶戴花翎,肃然无声。帐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帐外风扯旗角的声响。
赵国祚颌下长须花白,眼角的皱纹刀刻一般深,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扫了一眼帐中诸将,不怒自威。帐中首站着满洲八旗的几位参领,甲胄鲜明,腰佩弓箭,右手搭在刀柄上,站得笔直。赵国祚左手边是一员中年将领,身量不高,但肩宽背阔,一脸络腮胡子,正是从南昌赶来的副都统穆成格。穆成格是满洲正红旗人,去年从荆州调来江西,带了三千八旗兵增援希尔根。
“皇上的谕旨,想必诸位都知道了。”赵国祚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江西文武官员,务期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帐中诸将鸦雀无声,穆成格和绿营总兵们都垂手肃立,不敢接话。赵国祚顿了顿。“这二十个字,是皇上在乾清宫亲口说的。本督从南昌出发前,安亲王岳乐大人再三叮嘱——赣州之贼不灭,江西之乱不平。如今耿逆已退,江西境内只剩下赣州这股贼寇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舆图,摆在帐中。舆图上赣州城的四面城墙、城门、江面炮位标得清清楚楚。城墙用朱砂描了三遍,雉堞、马面、城门、水门一目了然;章江、贡江的航道蜿蜒在城周,江面上西津门、建春门两处水门打了墨色重圈;城北和城东南的官道用赭石色粗线标识,直指赵国祚大军南下的路线。
赵国祚指着北门。“赣州三面环水,只有北门是陆路。江面上有贼人的六艘小船,几门小炮,不足为虑。本督把三万绿营放在北门,主攻在这里。穆成格,你的八千满洲兵在城东北列阵,佯攻镇南门。等他分兵去救镇南门,北门的兵力就薄了。”
穆成格拱手。“末将领命。”
“刘总兵,你带五千人在章江上游扎营,备足草料,架设浮桥,断赣州往上游的退路。他在船上的兵不过三百余,挡不住你过江。但切记,浮桥未稳,切勿冒进。贼人的船虽小,在江面上还是能打几炮的。你要防着他从水上打你的浮桥。”
刘总兵抱拳。“末将领命。”
赵国祚又把各镇总兵的攻城任务分了一遍。谁攻北门,谁攻东门,谁打援,谁备料,一块一块交代下去。“攻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赣州城高池深,城上架了不少火炮。本督在南昌准备了三个月的粮草,扎下大营,跟他耗。耗到他粮尽援绝,耗到他军心涣散。本督先礼后兵,派人去劝降。他不降,就炮轰。炮轰不开,就云梯硬上。云梯上不去,就围城困死他。总之,赣州城,三月之内必须拿下。”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赵国祚又道:“皇上有旨,攻克赣州,擒杀伪朱三太子者——”
帐中诸将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首登北门者,官升三级,赏银一万两。擒杀伪朱三太子者,报请朝廷封爵。不是本督赏的,是皇上赏的。诸位,朱三太子在赣州城头竖了‘大明监国’的旗,杀了多少清廷的命官,折了多少兵马。皇上不杀此贼,誓不罢休。这一仗,不是本督要打,是皇上要打。”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愿为皇上效死!”
七月的赣南,闷热难当。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千里镜里的清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三万六千对两万二,他手里的兵少了小一半,还要分兵守南安。方仲文站在他身后,捧着刚整理完的守城物资册子。“殿下,城上檑木滚石够用十天。火药够用半个月。粮草够吃一整年,百姓的粮也够吃三个月。”
“十天不够。”朱慈炤没有回头。“让百姓把家里的门板拆了送上来,多砍点石头备着,灶上把水烧起来等着他。赵国祚后路在南昌,粮道拉了几百里路,三万绿营加六千八旗,他拖不了太久。第一波一定很猛,顶住了再谈别的。”
辰时,清军动了。
赵国祚没有急着攻城。几队八旗骑兵绕城一周,把赣州的四面城墙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西津门临章江,建春门临贡江,北门陆路最宽,镇南门官道平坦。城墙周回十三里,高近四丈,雉堞密密麻麻,城墙上架着从城防库中搬出来的大小火炮,炮口指着城外。江面上六艘船一字排开,水师三百多人在船上待命。章江和贡水环抱着城墙,清军没有水师,摸不到江面这一侧。
赵国祚在舆图前站定了半晌,把兵力分成三路。一路主攻北门,一路佯攻镇南门,一路在章江上游扎营截断赣州往上游的退路。三缺一是老法子,但他没给赣州留活口——缺口的那一面是章江,清军的船过不来,贼人的船也跑不掉。首战投入六千人,全是绿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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