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打成了消耗战(1 / 1)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赣州城北。清军中军大帐。

赵国祚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摊着赣州城的城防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五座炮台的位置——东门、小南门、大南门、西津门、八境台。西津门、镇南门、百胜门三座城门还标注着二重或三重瓮城的标记。每攻一次,炮台从垛口后面喷火,将清军的队列撕开一道道口子;冲进瓮城的将士被四面的箭雨和滚石封在城墙之间进退不得,从撞开第一道城门到摸到内城的砖石,每一步都是血路。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了。

帐中诸将垂手肃立。穆成格站在最前排,甲胄上未擦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刘芳名跪在帐中,额头磕得青紫。昨天他率部猛攻建春门,五千人填进去,折了三百多,连城垛都没摸到。刘泽金跪在旁边,提标前营在百胜门折了二百余人,连瓮城的边都没进去。

赵国祚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穆成格终于开口了:“大帅,不能再这样攻了。城上的炮台有五座,城门的瓮城有的是两重、有的是三重,城上滚石雷木充足。我军连日伤亡已逾五千,绿营士气早已崩了,满洲兵也折了数百。末将麾下八旗兵已减员二百余,提督直辖五营——前营刘泽金、后营陈化龙、左营李进忠、右营李琛、中营王泽虎,各营伤亡不等,全军可战之兵已不满三万。伤亡太重伤不起,士气更补不上。”

赵国祚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打了半辈子仗,他知道穆成格说的是实话。赣州城防坚固,箭楼层层叠叠,炮火不易压制。城上炮台密集,每次强攻都要付出极大代价。再这样硬攻下去,还没等城破,兵先打光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粮草还能撑多久?”

刘芳名跪在地上,额头的青紫还没消。“大帅,粮草从南昌运下来,一路上损耗不小。库里存粮还够撑两个月。”

“两个月。”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两个月内拿不下赣州,本督没法跟皇上交代。”

帐中又安静了。赵国祚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不是本督心狠。是这座城非攻下来不可。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捷报,”他把那封康熙的谕旨又从案上拿起来,放下去。“朝廷给本督下了死令。城必克。本督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穆成格的喉结动了一下。“大帅,末将以为——围。赣州三面环水,只有北门是陆路。我军把北门堵死,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他坐困愁城,援兵断绝,不攻自破。舒恕将军在南安牵制伪监国的南安王,两万大军压境,破城指日可待。南安一破,赣州即成孤城。”

赵国祚沉默了片刻。围城,是最稳妥的法子,这也是朝廷最不耐烦的法子。康熙的谕旨是“江西文武官员,务期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像一柄悬在江西提督赵国祚头上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几乎能听见剑锋割裂空气的嘶鸣。

他仿佛能看见养心殿那方御案后年轻的皇帝,用三年的时间耐心等待,如今耐心已耗尽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压在脖颈上——“迅图剿灭,毋使滋蔓”,这是最后通牒,是皇权用最优雅的辞令包裹的、不容置辩的杀戮预期。

仗打到这个地步,损兵折将,寸功未建……赵国祚感到后颈窜起一股寒意,那不是对城外叛军的恐惧,而是对九重宫阙深处那双眼睛更深切的敬畏。这敬畏与他对自身乃至全族性命的本能担忧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他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的绝不只战场上的兵卒。。可在赣州城下耗了七天,伤亡五千,他不得不承认——赣州不是硬攻能拿下的。他摆了摆手:“围。但不撤。绿营轮番攻城,不要让守军歇着。满洲兵压阵,谁敢退斩谁。”

刘芳名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他不怕攻,怕的是攻了还得不到赏。赵国祚把姿态做足:“刘芳名,本督奏请朝廷的赏赐名录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

刘芳名磕头:“末将领命!”

当晚,赵国祚命人抬了几坛酒送到各营,又让人抬了几口大锅炖上肉。绿营兵营帐中传来嘶哑的划拳声,木碗磕在一起啪啪响。几个满洲兵蹲在火堆旁烤馒头,穆成格从营帐出来,馒头的焦煳味还没散就被夜风吞了。馒头的焦糊味还没散就被夜风吞了。绿营兵的嘶吼裹在肉香里,一顿酒肉勾出来的狠劲,明日天亮还能剩几分,没人去想。

赣州城头。朱慈炤站在城楼废墟里,看着城下清军的大营。今晚清军的营地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炮声停了,喊杀声歇了,只有伤兵断断续续的低吟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

和瑾从城墙下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在城墙上跟着标营的老兵守了好几日,脸黑了大半圈,眼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比从前沉了很多。额头上多了几道新伤,谁给他包扎的,方仲文也不知道。他站在父亲身后,看见城外清军的灯火连成一片,影影绰绰看不出白天少了什么。“父帅,清军今天退得比往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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