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鏖兵(1 / 1)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赣州城北。

清军大帐中,赵国祚看着新垒起来的炮位。红夷大炮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青光,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门城墙。各营主官跪了一地。

赵国祚没有看他们,手指捻着一封康熙从乾清宫发回的急报。“皇上在等着本督的消息。朝廷已经给本督下了死令,城必克。”他把那卷黄绸边的信札扔在案上,声音不大,帐中却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赵国祚双手撑在案上,骨节粗大的手背青筋毕露。穆成格站在前排,甲胄上赣州泥土的痕迹还没掸干净。赵国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伪监国在南安立了一个藩王,封他儿子守城。舒恕将军的两万八旗和广东绿营已经在梅关打起来了。本督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五日之内,他赣州城外搬不来一兵一卒。”几个绿营总兵的脸上涌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赵国祚冷冷地说:“九江镇总兵刘芳名带了五千绿营专攻建春门。那个城门临江,城墙比别处矮三尺,是整座城里最好打的一段。”刘芳名出列领命。赵国祚抬眼看向中军帐另一侧。“提标前营刘泽金、后营陈化龙,率尔部攻百胜门。那段城墙在老城位置,督战队给你们都备齐了,后退一步者,斩。”

刘泽金和陈化龙齐声抱拳。赵国祚的目光扫向帐中后排的南赣镇将领。“胡有升带本部人马佯攻涌金门。穆成格所部满洲兵在城外等候,等绿营三面同时动手,城里的兵必然分兵去堵,他手里不到两万人马,精兵全在北门顶了这几日。”他拿起令箭:“穆成格,等他的兵分得差不多了,你带本部兵马从北门正面硬攻。”

帐中诸将齐声:“末将领命!”赵国祚转身走出大帐。打了一辈子仗,赣州城是他啃过的最硬的一块骨头。

建春门外,刘芳名的队列缓缓铺开。马雄蹲在建春门城楼上,浑身泥浆,铠甲前的铁叶被砸凹了一块。七月下旬南方闷热。城外清军推进的队列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炮声响了一轮,城墙纹丝不动。马雄的兵多是吴三桂从辽东带来的老卒,见过大阵仗,但这么大的阵仗他也很久没见了。方仲文沿着城墙根跑来传令,刘芳名部已攻到城下,云梯一架架竖了起来。马雄朝城下骂了几句,提着刀站了起来。

百胜门方向也打响了。城墙被炮弹崩出一个缺口,陈瑚带着忠义营正在刘泽金当面往豁口里填门板。黑白熊的左手臂挨了一箭,他咬着箭杆自己拔出来,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搬木头。清军的云梯又一次推上城墙根时,张宗仁从西门带了预备队赶过来,将从缺口涌入的清兵赶了出去。

涌金门外清军的攻势比赵国祚预想的更猛,胡有升果然把佯攻打成了主攻。张万祺从北门调了三百人来救急。王永泰的标营顶在最吃紧的城墙上,从这头杀到那头,一身棉甲被血浸透了。

朱慈炤没有在城楼里枯坐。沿着城墙根一路走,走遍了四座城门,炮弹在他头顶飞过。城墙上下来报信的亲兵脚步沉重,一个接一个的塘报来得越来越密。

“殿下,马雄那边伤亡不小,清军发疯了一样冲建春门。他手下的兵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卒,但架不住清军人多。他问殿下还能撑几天。”

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张宗仁在西门还有兵吗?”

“张宗仁从西门的防区里匀了三百人过来,堵住了缺口。看他们的打法很克制,不去拼消耗,专打攻城队的侧翼。”

朱慈炤说:“让张宗仁的人继续留在建春门。跟马雄说,再撑一天。明日若是顶不住,标营就接防。”

朝廷催战急,赵国祚不敢拖,吉安有吴军高得捷部牵制。希尔根想要回兵援赣,岳乐不放人。广东的舒恕已经逼近梅关,赵国祚却还没能在赣州城下打开局面。他等得心焦。

梅关城墙上,守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这座关隘是朱慈炤从南安扎根之初就亲手抓的防线。从占领南安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梅关是赣粤之间的咽喉,是商路税银的关键,更是广东清军北上的必经之路。关墙经过数次加固加高,青石到顶,垛口密布,雉堞齐全。关城上架着从赣州调拨的火炮,炮口朝南,正对着粤北方向。朱慈炤在梅关设了一个千户所,常驻兵丁八百余人,由千户统领,负责关防和商税收取。得知南路清军舒恕部两万人北上后,他又从杨德茂的破虏营中抽调了得力助手杨春生,率一千二百精锐增援梅关。杨春生是杨德茂的同乡,从矿山就跟着破虏营打出来的老兵,善守城,敢打硬仗,在破虏营中素有“铁闸”之称。两千守军据守险关,火器充足,粮草弹药堆满了关城内的石洞。

舒恕的前锋抵达梅关城下时,杨春生没有出战。他按朱慈炤的军令——死守关城,不许出战。清军试探性地攻了一轮,被城上的鸟铳和滚石打了回去。舒恕站在远处的山头上,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天,脸色有些难看。他的情报说梅关守军不过数百,关墙年久失修。可镜筒里的关城垛口密布,旗帜整齐,城上人影攒动,鸟铳声密集,少说也有两千人。关墙上的火炮虽然不大,但居高临下,对攻城的步兵威胁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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