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九月初三,赣州。
朱慈炤没有住在大营。他回了后衙。院子里灯火通明,胡氏带着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局势稍安,和璋也从南安赶回来团聚。一家人在赣州总算齐了。
朱慈炤进门时,胡氏正低头给和璜缝衣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回来了?”
“回来了。”朱慈炤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和璜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父亲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父帅,大哥回来了!大哥在南安打了好多清兵!”朱慈炤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朝门口望去。打趣说道咱家的安南王回来了,甲胄还没卸,腰间佩刀,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在南安守了几个月,城墙上日晒雨淋,脸黑了大半圈,颧骨高耸,但眼神沉稳,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和璋走到父亲面前,抱拳:“父帅,儿子回来了。南安无恙,舒恕已退。”朱慈炤点了点头:“辛苦了。坐下吃饭。”
和瑾也从门外进来,战袍上还带着白天的风尘,腰间佩刀,英姿勃勃。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灯下,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胡氏看着他,眼眶微红:“瘦了。手上的伤好了吗?”和瑾伸出手,虎口上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娘,没事了。”胡氏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缝衣领。
最小的女儿坐在胡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和两个哥哥,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朱慈炤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叫爹爹。”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胡氏怀里。
和璜拉着和璋的刀鞘:“大哥,你教我打仗好不好?”和璋蹲下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和璜撅着嘴,不情愿地回到座位上。
朱慈炤看着两个儿子,心中感慨。上天待朱家不薄。长子和璋沉稳持重,守南安,以一城抗两万清军,寸土未失。次子和瑾骁勇果决,随他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两个儿子,一个守家,一个开疆,都是少年英雄。女儿还小,乖乖地坐在母亲怀里,时不时偷偷看父亲一眼。他欠胡氏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胡氏放下针线,端起酒壶给朱慈炤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她抿了一口,放下。“当家的,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她很少叫他“当家的”。朱慈炤看着她:“你说。”
“我娘家那边,还有几个兄弟子侄。你如今做了监国,能不能让他们来赣州?上阵还得亲兄弟,你身边多几个可靠的人,总是好的。”胡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知道丈夫在做一件掉脑袋的事,也知道这件事做成了,就是天大的富贵。她帮不上别的忙,但可以把自己娘家的人叫来。都是一家人,总比外人靠得住。
朱慈炤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温热的手。“叫他们来。能打仗的,进军营。能读书的,进学堂。不能打仗也不能读书的。有本王在,饿不着他们。”胡氏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抽回去,继续缝衣领。
饭吃到一半,方以智来了。他站在门口,捻着佛珠,没有进来。“殿下,老僧有事相商。”
朱慈炤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方以智低声道:“殿下,各营扩编太快,基层军官良莠不齐。百户、把总、千户,大多是跟着殿下从广丰、上饶打出来的老兵。忠诚可靠,但没读过书,没学过兵法。打起仗来全凭一股血勇。如今军队扩张到四万,光靠血勇不够了。”朱慈炤沉默了片刻。“本王想办一所学堂。”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学堂?”
“武备学堂。把各营的百户、把总、千户,轮流调回来培训。教他们看地图,安营扎寨,带兵打仗,攻城守城。还要教他们识字,认自己的名字,认‘左’‘右’‘前’‘后’‘进’‘退’‘攻’‘守’。”朱慈炤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不是为我朱慈炤,是为大明,为天下汉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太祖当年说的话。本王要让每一个军官,都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方以智捻着佛珠,捻了两圈。“殿下这个想法好。老僧和黄宗羲先生可以编教材。不过,授课的事——”
“本王亲自当校长。”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本校长的学生,出来就是天子门生。以后升官,优先考虑。本王的军官,不能是目不识丁的莽夫。本王的军官也得文武双全。”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拟方案。学堂叫什么名字?”
“大明武备学堂。”朱慈炤想了想。“校训,本王想好了。上联:华夏正朔,拯救苍生。下联: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横批:光复大明。”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又停了,良久才说:“殿下这校训,气吞山河。”
九月初五,朱慈炤在大帐召集各营主官,宣布武备学堂成立的消息。第一期学员,从各营抽调百户、把总、千户,共一百二十人。课程十五天,全天候封闭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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